付敏骑着自行车来到冶金工业部的家属大院。
她来过好几次，大院里不少人都认识她，推着自行车往里走，时不时就碰见有人与她打招呼。
“付医生，又来看你小姑子了？”
“是啊。”
“你们姑嫂关系真好，你这个当大嫂的真没话说，哪像我那大嫂，哎呦，我一回娘家就蹬鼻子上脸的，生怕我回去打秋风了，她也不想想，我爱人可比我哥本事多了。”
付敏只笑了笑，她一直不太擅长和人谈家长里短，只能随意应付两句，好在纪家所在的大楼不远，没几步就到了。
“付医生，我先走了，回头我家里人有个头疼身热的，我一定去找你。”
“诶，好。”
付敏礼貌又敷衍地应声，送走人，她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熟门熟路上楼，敲门。
“来了。”
周勤芳开的门，见到付敏，微微诧异：“嫂子，你怎么来了？”
付敏工作忙，最近已经很久没有过来了。
“快进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你来个电话，让我过去一趟就行了，我整天都闲着，随时都能抽空出门。”
付敏笑道：“我是忙，但也不是忙得一点时间都没有……都在呢。”
纪复华和纪绍文就在客厅里，餐桌上铺了报纸，纪绍文正在埋头写着什么，纪复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一本专业书正在看。
见付敏来了，两人忙站起来迎接。
付敏摆手：“做你们自己的事，不用这么客气。”
纪复华说：“绍文还有工作，不过不紧急。”
见纪绍文已经放下笔，付敏也有些好奇：“我记得绍文去年才进的冶金部，资历不到三年，还算学徒吧，也这么忙？”
闻言，周勤芳怒嗔纪复华一眼，没好气道：“都是他，非要给绍文揽活，让绍文当那劳什子小组长，这几天可把绍文累坏了。”
纪复华眉头微皱，在付敏面前，还是放轻了语气。
“绍文去年年初进冶金部，到现在快两年了，他年纪也不小，该多历练，整天听人命令干活，没法锻炼领导能力，猴年马月才能往上升。”
周勤芳在付敏面前更有底气，声音拔高了一些。
“绍文哪里年纪不小了，部里当小组长的怎么说也要二十来岁，小组长的活是那么好干的吗？你难道没见绍文好几宿没睡好？”
纪复华有些生气：“别人想当小组长都没机会，我好不容易替绍文争取来的机会，你还觉得不对了？”
“那你也不能揠苗助长，饭要一口一口吃。”
“我怎么就揠苗助长了？绍文从三岁识字，五岁开始就接触机器设备，学习了这么多年，他比别人领先了好几年。”
“我不管多少年，我只看到绍文自从当了这个小组长后每天都累得够呛。”
“谁工作不累，难道想舒舒服服躺着，然后职位自己升上去？”
“你……不可理喻！”
付敏傻眼了，怎么两口子突然吵架了？
她下意识看向纪绍文。
纪绍文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他的父母都吵成这样了，他居然一声不吭。
看上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眼看着两人吵架升级，付敏连忙打断：“好了好了，吵什么呢，你们各自都有道理，各退一步。”
周勤芳有些委屈：“他哪里有道理，嫂子，你都不知道绍文最近有多累，睡不好，精神压力也大，我当妈的看在眼里，能不心疼吗？”
“我理解你。”付敏还是没忍住：“但妹夫说得也对，该顶事时就要顶事，有机会不抓住，将来没机会了，哭都没地方哭。”
“嫂子！”
“我说的没错，就说你大哥，他在绍文这个年纪已经当班长了，绍文现在当小组长很合适。”
纪复华闻言，眼里全是满意之色。
他就知道，这件事让周勤勉和付敏来评理，两人一定站在他这边。
付敏突然说：“你们两口子在这里吵，怎么不问问绍文的想法？”
她看向纪绍文：“绍文，你自己怎么个想法，想不想当这个小组长？你别怕，在舅妈面前说，舅妈给你做主。”
纪绍文眼神慌张，目光在纪复华和周勤芳中来回穿梭，最后小心地说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回答。
“我……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如果实在不行，就再沉淀几年。”
却不知道，他的回答让纪复华和周勤芳都不满意。
周勤芳希望他完全站在自己这边，纪复华觉得他心智不坚定，犹犹豫豫的性子，还没拼过就先想好退缩。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我今天来是因为丛越的事。”
“丛越？”周勤芳和纪复华异口同声。
“他怎么了吗？他给你寄信了？”
周勤芳已经彻底认命，知道丛越不可能给家里寄信，只会给付敏寄信。
付敏笑着拿出报纸：“我之前去兴疆不是刚好碰上布病爆发吗，丛越也是医疗队的，前不久兵团开了表彰大会，报道在这里，喏，你自己看。”
周勤芳接过报纸，纪复华也立即凑过来。
“个人一等功？”
纪绍文听到周勤芳的惊呼声，嘴角一抽，危机感随之而来。
他很想凑过去看看，却犹豫着没有迈开脚，只能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没人关注他。
周勤芳和纪复华挤在一起把报纸看了一遍。
报道丛越的新闻稿是总编赵璋亲自写的，他为此专门做过功课，文笔也厉害，短短的几百字看得人心潮澎湃。
“好，好，好。”
纪复华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不愧是我纪复华的种，这么年轻的个人一等功，好样的！”
纪绍文身体一抖，脸上一点点发白，他连忙去看周勤芳，更是吓得心惊肉跳。
周勤芳低着头，目光专注地注视报纸上的照片，对纪复华的话恍若未闻。
可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她听到这种话，肯定会骂纪复华，不允许他拿两个孩子作比较。
纪绍文恍惚间发现，这一次，周勤芳在他和丛越面前，更关注丛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