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专门派了一队人来帮我挖排碱渠,挖了三米深,底下的水还是咸的,我按书上说的配药,改良了一个月,酸碱度才从9.2降到8.9。”
他苦笑道:“可书上讲起码要降到7.5,不然作物根本长不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就在想,这片地要是能长东西,那得多养活多少人,可我现在脚步迈不出去,你看到了吗,我一直原地踏步。”
丛越喝完了一碗绿豆汤,又去盛了一碗,回来后没急着喝。
“当时我就跟你说过,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失败的次数不会少,当时你信心满满,说没关系,失败多少次你都能重新开始下一次。”
周华诚黯淡的眼神突然有了点亮光,丛越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当时他也确实这么回答了。
他低头笑了笑:“我现在还是这么说,也还是这么做,我就是有点泄气,想发泄一下。”
他一口把绿豆汤喝完:“发泄完了,我要还要继续想办法。”
说着他就要起身,丛越说:“你现在别去,容易中暑,严重了要到病房里挂几天水,得不偿失。”
周华诚被看穿了,尴尬道:“那就傍晚再去,我……我再喝半碗绿豆汤。”
喝完绿豆汤,两人结伴回居住区,周华诚没回男知青宿舍,他去了丛越的家里。
“你自己在外面看书吧,我在房间里睡午觉,要走的时候不用叫我,把门带上就行。”
周华诚已经拿起书再看了,头也不抬摆手:“放心,我绝对不发出一点声音。”
半个小时后,有人啪啪啪地拍门,周华诚吓得把书掉在了地上,他猛地回头看卧室门,手忙脚乱地起身。
他想赶紧开门,让外面的人不要再敲了,会吵醒丛越的。
走了几步顿了一下,快步折回来,把地上的桌上的外文书一把抓,全部塞进抽屉里。
做完这些时,卧室的门已经打开了,丛越抓着头发走出来。
才不到一个小时。
“谁啊。”
丛越打开门,门外居然是老李头。
老李头看着丛越:“不是我找你,是连长找你,我刚好经过,替他传话。”
“现在?”
“现在,让你去一趟连队办公室。”
“行,辛苦您跑一趟了。”
老李头摆手:“辛什么苦,我顺路,你们年轻人才辛苦,洗把脸再去,刚睡觉了吧,脸上有印子。”
丛越抹了一把脸,好像真有印子。
老李头走后,他回屋,周华诚的桌上已经重新摆了一本高中课本,外籍书被他藏得严严实实。
从越说:“你自己看书吧,等太阳没这么猛才能去地里,我去一趟连队办公室。”
周华诚摆摆手,目送他出门。
来到连队办公室时,张岩军正在打电话。
“有没有搞错,团长,真是我们白水滩?等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绝对服从师部的安排,但真的是我们白水滩?凭什么……喂喂,喂!”
丛越一进门,见他摔话筒。
关令沉着脸:“电话要是摔坏了,从你的工资里扣十倍。”
“真不是我想发火,是师部太离谱了。”
张岩军把话筒捡起来,扣回电话上:“你知道团长刚才找我什么事吗?他说师部给我们分配过来一个人。”
丛越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
关令问:“又来知青了?今年还没有知青来。”
“是知青就好了,我现在不嫌弃知青。”张岩军抱着头,抓着头发:“师部要给我们送个臭老九。”
丛越双眼放光。
来了,宋沅江要来了!
“怎么来臭老九了?”关令很惊讶:“白水滩的条件是不好,但不至于差到这种程度,师部还有很多单位比我们艰苦。”
张岩军朝丛越挑眉:“你问他。”
丛越差点没来得及藏起窃喜的表情,关令好奇的目光已经投过来了。
“问我什么?”丛越表情迷茫:“我才刚来,您叫我来干什么?”
“对,我叫你来的,叫你来是因为……”
“等一下。”关令打断他:“一码事归一码事,别说了一半又打岔。”
张岩军点点头,话题回到团长刚才的电话上。
“那个臭老九,名字叫宋什么的,之前在师部医院住院,丛越给他做过手术,肯定是因为这样,我们白水滩才被惦记上了。”
“是他啊。”丛越一脸恍然大悟:“叫宋沅江,我确实替他做过肺癌手术。”
“肺癌还能做手术治?”
“能,不过早期的成功概率大,到了中后期,癌细胞扩散到其他器官,手术做不了,药石无灵。”
“我真是长见识了。”
关令额头冒起青筋:“你们两个,说正事时非要偏题是吗?”
张岩军坐直身体:“抱歉,说回宋……”
“宋沅江。”
“说回宋沅江这个人。”
张岩军一声长叹:“团长电话里说,他这个手术是典型案例,所以宋沅江这个人不能出事,所有送到我们连队,出事了让丛越再救一次。”
关令沉思片刻:“团长有没有什么指示?”
“没有,让我们自己看着办,别让人死了就行。”
关令难得啧了一声:“你不会问一问,试探一下团长的态度吗?早知道刚才我来接电话。”
张岩军把电话推过来:“你打回去问一问?”
“我不问。”
谁敢,为了这事打电话回去,指定要被喷一顿,不止电话里被喷一顿,下次团里开会,见了面还要喷一顿。
“这事简单。”
丛越终于可以翘起小嘴:“我明天把三个兽医生送去师部考试,顺便把人带回来,路过团场时我去问。”
张岩军和关令都看了过来。
“你确定?团长的性格,你应该清楚。”
“我确定。”丛越嘴角勾起一抹迷之微笑:“我怕什么,顶多被骂一顿,反正我不怎么和团长打交道。”
张岩军和关令两人的脸色顿时多云转晴。
“行,这事就你去办,委屈你了……不对,本来就是你招惹回来的麻烦。”
“行行行,我办。”丛越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对了,连长,您叫我过来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