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绿皮车,硬座车厢挤得满满当当。
余满仓紧紧握着丛越的背包,跟着丛越挤进车厢里,找到他们的座位,座位靠窗。
丛越坐下伸手开窗,只能打开一条缝,外面吹进来的风是热的,扑在脸上让人难受。
他把窗关上,没一会儿,四周的空气开始浑浊,没辙了,又把窗打开,热风就热风吧。
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女孩,看上去只有三四岁,哭哭啼啼的。
老太太一边哄着,眼睛时不时往丛越和余满仓瞄过来,眼神里带着警惕。
不一会儿,又来了人。
“哟,是你们两个小孩子啊,真有缘。”
来人还没坐下,声音就先从丛越和余满仓的脑袋上飘下来。
丛越抬头,看到刚才那个壮汉,他的位置在老太太旁边,就在余满仓的对面。
那老太太听到这么粗犷的声音,先是吓得身体哆嗦了一下,扭头看到壮汉身上的军装,明显地松了口气。
壮汉坐下来,也看向老太太,脸上堆满了笑容:“老人家,我这个人胖,还是挤着您了,您一定跟我说。”
老太太也满脸笑容,连忙摆手:“不挤不挤。”
一个老人家带着年纪这么小的孙女坐火车,旁边位置上坐了个军人,让她原本紧张不安的心充满了安全感。
壮汉这才扭头看向丛越和余满仓,他对两人充满了好奇。
“你们在干什么的,兵团怎么会派你们两个这么小的年轻人出公差?”
听到兵团两个字,老太太更是松了一口气,她眯着眼睛看向两人,才发现两人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军装制式,只是没有番号。
果然是兵团人。
这一下,她就彻底放心了。
余满仓对壮汉说:“我们是兽医,去蒙省出差。”
更多的就没再说了。
壮汉看了两人一眼,惊讶道:“你们这么年轻,就当上兽医了?”
丛越笑了笑,反问:“你们部队里难道没有兽医?”
壮汉一愣,抬手拍了拍额头,笑道:“有,我们部队里也有兽医,我一下没想起来,你们这个职业都是祖传的,从小就学。”
丛越没说太多关于自己和余满仓的事,而是有意无意地观察对面的壮汉。
壮汉约莫二十五六岁,个子高,肩膀宽,脸晒得黑红,军装领口有点歪,露出一截发红的脖子。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绑着军用水壶的背包,靠着座椅放在脚边。
“我叫李军,休探亲假,回冀省老家,你们呢?”
余满仓扭头看丛越,丛越说:“我叫丛越,他叫余满仓,刚才说了,我们去蒙省。”
火车开了,乌鲁市渐渐远去,窗外的景色慢慢变成戈壁滩,偶尔有一片绿洲,几排白杨树,几间土房子。
李军很健谈,安静了一阵子,又开始找丛越和余满仓聊天。
大白天,车厢里闹哄哄的,他说话也没刻意压低声音。
“我来兴疆六年了,你们呢,听你们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丛越道:“我们都是京市来的知青,有点技术被选进兵团了,我来这里两年多了。”
余满仓也说:“我比他晚一年。”
“京市啊,那我们老家离得不算远,开车过去也就几个小时。”
“你会开车啊。”余满仓聊开了。
李军拍着大腿笑:“我汽车排的,你说我会不会开车?”
“厉害,我也会开车,前几天才跟连队的司机学会的,小车开得好,卡车稍微差一些。”
“你们连队不错啊,还允许你们学开车。”
“那是,我们连队的领导都很好,总是替我们争取福利……”
眼看着余满仓说的越来越多,把自家老底都快说出来了,他赶紧把话题转移到李军身上。
“李哥,你们汽车排是不是挺辛苦的,我之前遇到过几个汽车兵,他们负责给边防哨所送物资,那路太难走了,他们还能开得稳稳当当,私底下肯定练得辛苦。”
“那是。”李军说:“汽车这都是贵价货,不练好了哪敢让你上手,损坏一点点,修起来那可要花大价钱,心疼死了。”
“路上不好走吧。”
“不好走,车子经常抛锚,有时候遇上暴风雪,困在路上几天都出不来,有时候出一趟车几十天,还要赶时间。
“就比如说给边防送物资的,那是一分钟都不敢耽搁,边防等着用呢,粮食什么的无所谓,大不了饿一两天,有些东西缺不得。”
他没说具体什么东西,丛越已经猜到了,无外乎枪械子弹,在边防驻守,孤独先不说,危险性极大。
除了会遇到野兽,还有可能遇到敌人,哪天缺了武器,可是要人命的。
“你们也辛苦,我记得今年初闹了一场疫情,你们也辛苦吧。”
余满仓说:“去年年底开始的,那时候是挺辛苦。”
他拍了拍丛越的肩膀:“那场布病就是他发现的,他还参加医疗队了,我没参加,我去别的牧业团支援了。”
李军顿时对两人肃然起敬:“你们也了不起。”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包烟,自己拿了一根,再把烟盒递到对面。
丛越摆手:“谢谢,但是我不抽烟。”
余满仓也摆手:“我也不抽。”
丛越纯粹是因为健康问题不抽烟,余满仓没有想那么多,他不抽主要是为了省钱。
李军把烟盒收起来,扭头看一眼旁边的老太太和小女孩,再把拿出来的烟夹在耳朵上,没有点燃。
三个人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各自的老家。
“我老家有兄弟,爹娘有人照顾,我就想着自己年纪大了转业以后要干什么,要不回老家种地去,要不留在兴疆,听说还能进你们兵团的。”
“可以。”丛越点点头:“我们兵团现在就有很多退伍军人,进兵团的工厂当工人,或者进农业团当职工,都有。”
李军摸着下巴思考:“好像挺不错啊,我来这里六年,至少还能当好几年兵,转业时都十来年了,习惯在这里生活了。”
他话音一转:“你们呢,你们也要一直留在兵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