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跟着张岩军来到连队办公室门口的空地,吉普车停在这里,司机和廖春发蹲在旁边抽烟。
廖春发是管饲料队的排长,联合收割机买回来,也就是饲料队需要用。
听说连队申请到了联合收割机那天,他就跑去找张岩军,要求接收机器的时候,必须带上自己。
四人奔赴新集公社。
布病的医疗团队解散不到一年,丛越再次回到这里。
他坐在吉普车的后排,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正在经过的这段路,他很熟悉了。
当时为了排查,他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外面到处跑,几乎把新集公社的生产大队都跑了一遍,这附近的路,他都熟悉了。
现在看着窗外,一切平淡如常,偶尔遇到赶着驴车或者骆驼来往的百姓,看不出几个月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大灾难。
但其实,布病的影响还没消除。
“前面就是了。”坐在旁边的张岩军突然说。
丛越回神,往前看去,果然见到了熟悉的机械厂。
在厂门口停了车,张岩军拿出介绍信给门卫看过,他们的车被放行,直接开了进去,司机在车上等,另外三人下车。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拐角,窗户开着半扇,门没关,烟草的味道从里面飘了出来。
吕厂长嘴里叼着一根烟,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一大叠报表。
“吕厂长。”丛越敲了敲门。
吕厂长回过头,先看见丛越,咧嘴笑了,眼角褶子挤在一处。
“丛越同志!好久没见。”他放下报表起身,走过来拍丛越的肩膀,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人,“这是?”
“我连队的同志,这是张连长,廖排长。”丛越说着顿了顿:“我们来提收割机。”
吕厂长脸上的笑意没减:“这事我知道,师部农科所的领导老早给我们打过招呼了。”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翻了翻,抽出一张盖着师部红戳的批条。
“喏,这是批条。”
丛越惊了一下,还有批条,整这么正式?
他接过文件翻了翻,上面写着,他作为联合收割机的主要设计师,会到工厂里考察生产条件。
同时挑选两台收割机直接从机械厂拉走,由白水滩牧场进行试用。
张岩军也把文件看了一遍,心里连连感叹,这八成是团长弄出来的,规规矩矩发了文,程序正义啊。
要不说人家是团长呢,就这点谨慎,够自己学好久了。
吕厂长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口水:“走,带你们去仓库看看。”
三人下了楼,由吕厂长领着去仓库。
原本的仓库不够放了,外面搭了棚,棚底下停了一排崭新的收割机,履带上的橡胶齿还带着模具的毛边。
“等质检看过,这批机子就要运出去了,本来都是统一分配,谁赶上哪台算哪台,但你来了,规矩就得松一松。”
丛越握住吕厂长的手:“太感谢您了。”
吕厂长用更大的力气反握丛越:“你别这么客气,我可是听说了。”
他往前凑了凑:“是你在领导面前推荐我们工厂,我们才能获得这个宝贵的生产任务,我替工厂全体职工感谢你。”
自从接到了联合收割机的生产任务,厂里的职工忙坏了,也高兴坏了。
奖金拿到手软,听说厂里还要增加生产线,到时就要招工了,谁家没有几个等着分配工作的亲戚。
吕厂长笑得见牙不见眼:“快来,你们自己挑,挑中哪台直接开走。”
丛越不客气了,走到第一台前,蹲下去,用指关节敲了敲割台底板的焊缝。
声音清脆,没有闷响,不错。
他又站起来,伸手扳动拨禾轮的曲柄,转了半圈,感觉阻力均匀。
“这台发动机试过车没?”他问。
吕厂长道:“出厂都试了半小时,但这台是昨天刚总装的,还没来得及冷磨合。”
丛越绕到侧面,掀开防护罩,露出皮带轮和传动轴。
他眯着眼看了几秒,伸手捏了捏皮带的张紧度,眉头微微一动。
“这根三角带紧了半寸,跑起来轴承会发热,割不到两百亩就得换。”
吕厂长凑过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车间那些臭小子,都说了几百遍不能为了速度牺牲质量,肯定有人当耳旁风了。”
他扭头朝车间里喊:“拿扳手来,调松一扣。”
车间里跑出来一个人,提着工具箱,吕厂长从工具箱上拣了把开口扳手,半蹲下去,两下松开张紧螺栓,调整到位后又锁紧。
动作干净利落,全程没用尺量,全凭手感,张岩军和廖春发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丛越见识过八级工,对此很淡定了。
他继续往后走,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第五台……每一台都停下来听发动机怠速,用手指弹拨割刀动片,检查脱粒滚筒的间隙。
张岩军跟着,起初还问这问那,后来干脆不问了,只是看。
他发现丛越检查机器时整个人像换了一个,跟他给人给牲畜看病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出来。
最后棚子尽头单独停着两台,机身上灰比别的机子厚。
丛越看到了割台侧板的编号是001和002。
吕厂长修理好第一台机子,走了过来:“这是最开始生产的两台,有点小问题,当做次品了,回头应该要拆了。”
“不能修?”丛越问。
吕厂长说:“我感觉修一修能用,不过厂里没功夫翻修,反正当成次品,我们厂自己处理。”
丛越眼前一亮。
工厂能自己处理次品,当初医疗基地的那批发动机,就是工厂里的次品。
“吕厂长,你们这两台机子,卖吗?”
吕厂长一点就透:“走个流程,也是能卖的,你要的话,这两台都给你算半价。”
半价其实也不便宜,但这是半价啊!
丛越狠狠地动心了。
他回头问张岩军:“连长,先借我点钱,回头我还你。”
张岩军出来前说他带了钱的,其实他们这次来提收割机,根本不用付钱,机械厂把机子交给师部,师部再给机械厂拨经费。
资金不经过连队,张岩军为了以防万一才带了钱。
“借是可以借。”张岩军问:“你买来干什么?”
“给红山沟啊。”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