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仰头把酒灌下去,酒很呛,他硬是坚持住没咳出来。
庄副部长侧过身体,对着纪复华的方向:“纪工,我今天得好好谢谢你。”
纪复华慌忙站起来,还是旁边的吕向阳提醒,他才后知后觉把装酒的搪瓷缸也端上。
庄副部长举了举杯:“纪工,你培养出一个好儿子,给兵团农机的底子往前推了至少五年,这是为国家做贡献。”
他抬高声音:“来,我代表一机部,敬你!”
搪瓷碰搪瓷,清亮亮哐的一声。
纪复华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酒没咽利索,呛得眼角泛红。
吕向阳立刻递了块馕过去:“老纪,慢点慢点。”
同桌一名一机部的工程师感叹:“你真是好福气,你这儿子,领先同龄人不止一步,虽然他现在在兵团,但说到底,根子还在父母身上嘛。”
吕向阳附和道:“那是,老纪,回头你开个讲座,讲讲怎么养出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
同桌的人欢快大笑。
“纪工的儿子这么能干啊,以前没听他提过。”
“咱们一机部的,纪工是冶金部的,虽然两个部门经常合作,但是我们不知道也很正常。”
“怎么父子俩不一个姓?”
“管别人家事干什么,万一人家儿子随妈姓呢。”
“父子俩搞一个行业,这是传承。”
“我家那小子要是有丛越一半本事,现在让我合眼我也乐意。”
每一句都落进纪复华的耳朵里。
满屋子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满是羡慕和敬重。
连庄副部长都让了根烟过来:“纪工,抽一根,高兴日子。”
纪复华笑了笑,接了烟,没点。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又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烈酒咽下去之后,胸口涌上来莫名情绪更加强烈。
他抬眼望另一张桌,丛越正被几个年轻同事围着,有人拍他背,有人往他碗里夹肉。
他笑着挡,大概已经喝过好几杯了,耳朵有点红。
丛越现在的成就,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他心里一清二楚,他没有教养过丛越哪怕一天。
大家陆续动筷子,酒喝上了,食堂里的气氛早就活络起来,也不那么紧绷着。
兵团的领导陆续过来找纪复华敬酒。
康司令员调笑道:“纪工,你多吃点,丛越是咱们兵团的‘宝贝’,你也得多和我们走动!”
“一定一定。”纪复华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他心虚得要命,可又……可真光荣啊。
这就是他一直期盼的场景,纪绍文没给他,丛越给他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酒过三巡,后厨端出来一大盆切好的西瓜,放在旁边的长桌上,随意拿。
饭桌上已经聊开了,好多人没注意到。
丛越看见了,以此为借口挣脱开何洪兵和江如龙的魔爪,跑去拿了块西瓜吃。
那两个家伙,居然追了上来。
丛越吃完一块西瓜,又拿了两块,等两人到了跟前,他往旁边一躲。
“我给我爸送西瓜去,你们不能跟着。”
两人这回真没好意思跟,一人拿了一块西瓜吃。
丛越躲过一众发酒疯的人,来到了纪复华的桌子旁。
“爸,吃西瓜,吕叔,你也吃西瓜。”
纪复华抬头看向丛越,眼神里全是迷茫。
吕向阳却很惊喜:“还有西瓜呢!”
丛越笑道:“这瓜是咱农科所试验田自己种的,种子是从哈密那边引的,今年头一茬,特别甜,快尝尝。”
吕向阳咬了一口,西瓜的汁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好甜,老纪,你愣着干什么,快尝尝。”
纪复华拿起西瓜,抬头想和丛越说几句话,发现他人已经跑远了。
他咬了一口西瓜,果然很甜,但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情反而更甚,接下来的饭局,他的脑海里一直想着一个问题。
丛越为什么对他这么和气?
这不合理啊!
丛越到处躲着何洪兵和江如龙,这两人喝了几杯就微醺,还要喝,现在距离发酒疯已经一步之遥。
他想溜走,但至少要等领导先退场,于是,目光便一直在场地里寻找领导的身影。
这一看,居然见到庄副部长朝自己走过来,还端着杯子。
丛越到处看了一看,正巧见到有食堂的员工端来一托盘刚洗好的搪瓷杯,他随手拿了一个,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庄副部长已经走到他面前,举着杯:“丛越,我敬你一杯。”
“庄部长客气了。”
两人碰杯,喝了一口。
庄副部长微微一笑:“这一次,我不是以一机部的副部长身份给你敬酒,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给你敬酒。”
丛越一愣。
“静思是我女儿。”庄副部长道。
丛越恍然,庄这个姓氏不少见,他一下子没把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今天中午我见过静思,她跟我说了,多亏了你选中她当医学生,她才有现在的造化。”
丛越轻声道:“客气了,是她自己凭实力考上的。”
庄副部长的笑容更加愉悦:“我这个女儿啊,下乡以前在家娇滴滴的,我以前想着,她以后要不还是做点文字工作算了,就在办公室里写材料。
“没想到,她居然当上医生,还说自己进手术室参与剖腹产了,血淋淋的都不怕,她真的成长很多。”
丛越回忆起庄静思,对庄副部长说了说她平时的表现。
“她是最细心的,另外两名男同志比不上她,而且,她性格很好,很善于和患者沟通,很适合做医生。”
庄副部长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水光,他郑重地对丛越说:“丛越同志,我作为一名父亲,拜托你往后多多照顾静思。”
丛越点头:“一定,她是我的学生。”
这顿饭到了天黑才真正结束,纪复华和吕向阳结伴回到招待所,两人都有些微醺,头脑还是清醒了,互相搀扶着,走得很忙。
上了楼,就见一个人靠在房间门口。
“丛越?”
丛越站直身体,转过身面对他们:“是我,我也住在招待所里,也是这一层。”
“这样啊……”
丛越说:“没彻底喝醉吧,去我房间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