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住的是单人间,进门就开了灯,灯罩上蒙了一层灰,光线不太明亮,不过足够了。
“坐。”丛越指着房间里唯一的椅子。
纪复华坐下来,环顾了一周,最后视线落在床上,丛越的背包打开了,露出里面的行李。
“你就带这点东西?”
丛越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我最多来一两天,不用带很多东西,喝点温水醒醒酒。”
纪复华“嗯”了一声,喝了口水,自己反而是更拘谨的那个:“你找我有事要谈?”
“是。”丛越直说:“你现在脑子还是清醒的吧。”
纪复华放下搪瓷杯:“清醒得很,只喝了几杯,明天还要去工厂看收割机的生产线,大家都不敢贪杯。”
“那就好。”丛越点点头。
他伸手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卷纸,走过去,在桌子另一边展开,用桌上的烟灰缸压住一头,顺手拿过搪瓷缸压住另一头。
图纸是手绘的,线条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是联合作业机的设计图,主要用于盐碱地的深松改造。”
纪复华瞪大眼睛,身体前倾,视野还是不够好,他干脆站起来,就着昏黄的灯光,居高临下看着设计图。
“你自己设计的?”
“对。”
“你真的没学过机械?”
“学过,只是没有坐在课堂里学,又或者没有跟着老师傅学。”
纪复华咽了口唾沫,觉得喉咙很干。
丛越是自学的,他在机械上的天赋,比自己更高。
“很好,设计的很好,你的思路很先进。”纪复华来回将设计图看了几遍,没能找出一点毛病。
丛越说:“目前以我们兵团的能力,没法生产这款作业机,但是冶金部可以,冶金部有更加精密的铸造、热处理和液压条件。”
纪复华抬眼看他:“你想让冶金部帮忙生产这款作业机?”
“不是。”
丛越把图纸卷起来,随手扔在床上,搪瓷杯重新推回纪复华面前,做完这些,他也坐在了床边。
“我需要一批化学原料,主要是硫酸,用来处理盐碱地的碱化层,改变土壤结构,兵团采购渠道有限,指标也不够。”
纪复华也重新坐下,他没马上接话,而是在心里琢磨丛越的意思。
丛越或者说,是他所在的连队需要一批化学原料,他却来找自己这个冶金部的工程师父亲,看上去毫无关联。
实则不然。
丛越说了,这些化学原料不是用来给农作物施肥的,而是用来处理盐碱地的。
冶金系统在兴疆的一些矿山,选矿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废弃硫酸,浓度不高,还有冶炼废渣,含有多种微量元素,理论上可以加工成复合矿肥。
这些矿山,归属兴疆冶金局管辖,而地方的冶金局,又是中央冶金工业部的下属部门。
纪复华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还是问了一句。
“你想要采矿过程中产生的那些废硫酸和废渣?”
丛越眼里浮现一丝满意,果然和聪明人谈话就是便利。
“准确来说,不是那些废硫酸和废渣,而是由这些废硫酸和废渣合成的矿肥,我不要半成品,我要能直接用的成品。”
纪复华盯着他的脸,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不痛快。
“所以,你今天对我的态度这么好,是为了让我帮你找废品?还有,用部里的精密仪器,给你们造农具?”
“不是找废品,是资源再利用。”丛越纠正道,声音仍然平稳:“对你来说,这不仅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纪复华下意识摸向口袋,他想找烟,却没摸到,双手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捧住了搪瓷杯。
矿山伴生资源的综合回收利用,一直是冶金部提倡的方向。
丛越接着说:“我们兵团可以提供场地和人力,把那些废品转化成农用产品,当然,这里面必须有你们冶金部的配合。”
他顿了顿,目光迎上纪复华:“至于说服兵团和你们合作这件事,也归你来处理,我不插手。”
纪复华的指腹在搪瓷杯上擦了一圈:“你太强人所难。”
丛越笑了笑:“事在人为。”
他拿起刚才被他随手放置的图纸,在纪复华面前晃了晃。
“作为交换,如果你能办到以上我说的事情,这份图纸送给你。”
纪复华的双眼顿时睁大,他眼神挣扎片刻,呼出一口气:“不,我绝不会霸占别人的劳动成果,就算你是我儿子也一样。”
丛越有些诧异。
还在布病的医疗驻地时,他就听付敏说过,纪复华这人一身毛病,唯独对待工作一丝不苟。
如今看来,付敏没有在自己面前夸大其词。
他换了一种说辞;“你不需要霸占,这是一张农机图纸,但可以改造成适合矿山使用的工业机械。”
这一回,纪复华呼吸一滞,脸色发红,不只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情绪激动。
对,他可以在这张图纸的基础上进行改造,他有这个能力,刚才匆匆几眼,他的脑海里就已经多了几个灵感。
“矿山废料一旦成功转化成农业肥料,对盐碱地的改造会是突破性的,你如果是提出者以及协调者,这份政绩有多大,你比我清楚。
“还有联合作业机,对你来说,专业对口了,你现在正值壮年,难道想一辈子只当个工程师?难道你不想往上爬?”
他把“政绩”两个字咬得很清晰。
纪复华的心脏不断加速,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丛越那张年轻但毫无温度的脸,忽然觉得这场景陌生得可笑。
他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出差,儿子不是来叙旧,而是带着图纸和算盘,来跟他谈一笔“双赢”的买卖。
他甚至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连“政绩”这样的字眼都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他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和我谈这笔买卖?”
“不然呢?”
纪复华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他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我是你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