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前走,苏蓉手头的账本,越记越厚,桌案上的旧账本摞成了高高的一摞,边角都被翻得微微发卷。
从苏家自家的三家香囊店,到和凌霜合作的皮货铺,大大小小的账目往来,尽数归她打理。到后来,凌霜手下几家铺子的独立账目,也悉数送过来,想请她帮忙把控。
面对旁人递来的账本,不管是熟识的苏家姐妹,还是凌霜手下的人,苏蓉向来来者不拒,却始终守着一个雷打不动的规矩——只教不看,只授不代。
她常坐在窗下,指尖拨着算盘,对着前来求教的人,语气平淡却坚定:“账本的对账、核算、梳理法子,我可以一字不落地教给你,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但我绝不会替你们全权管账。自己经手的店铺,自己打理的生意,银钱出入、盈亏多少,必须自己心里有数,旁人替不了,也靠不住。”
也正因这个规矩,凌霜手下的姑娘们,个个都逼着自己学算账、理账目。阿宁性子沉稳,最先学透了管账门道,能独挑大梁;阿月心思灵巧,跟着阿宁和苏蓉学,也很快跟上了节奏;唯独阿青,更擅长打理货品、打理店铺,对算账一事始终慢热,只能一点点慢慢琢磨。
苏蓉向来不急不躁,无论谁上门求教,她都耐心指点,拨算盘、记账目、核盈亏,一步步教得细致。可一旦教完,便立刻撒手,从不过问她们后续打理得如何,也不主动翻看她们的账本,全然放手让她们自己历练。
她桌案上的账本,换了一本又一本,每一本都记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有力,数字清晰分明,每一笔往来都标注得明明白白,从无半分疏漏,新的账本,也在日复一日的打理中,渐渐写满了痕迹。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苏蓉的桌案上,她正端坐窗前,专注地翻看账本、拨动算盘,屋内只有清脆的算珠声,安静又平和。
忽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打破了这份静谧。苏芷风风火火地冲进屋,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叠好的宣纸,脸上满是焦急,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四姐姐,四姐姐!你快看看这个,出大事了!”
苏蓉抬眸,停下手中的动作,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纸张。展开一看,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城南街上,其他几家香囊店的香料进价、香囊售价,清清楚楚列着近一个月的价格变动。
苏芷凑到跟前,手指指着其中一行,语气急切:“四姐姐你看,就是街对面那家香囊店,上个月突然悄悄降价,售价比咱们足足便宜了两成!这阵子咱们店里的客人明显少了好多,好多老客都被低价引走了,再这样下去,生意可怎么办啊!”
苏蓉指尖轻轻划过纸上的价格,逐一看完,神色始终平静,没有半分慌乱,随手将纸张放在桌案上,语气淡淡:“盲目跟着降价,从来不是长久之计。咱们苏记的香囊,从外衬绣布到内里填充的药材,用的都是上等料子,工艺精细,成本本就不低,绝不能跟着她们打价格战。”
苏芷听着,心里更急了,眉头紧紧皱起:“不降价的话,客人都被抢走了,咱们的香囊卖不出去,那不是更糟糕吗?到底该怎么办啊!”
看着苏芷急得团团转的模样,苏蓉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盘算,缓缓开口:“她们靠低价抢客,咱们不必跟风,反倒要做一批全新花样的香囊,售价在原有基础上,再提一成。”
这话一出,苏芷瞬间愣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提价?四姐姐你没说错吧?本来客人就少了,咱们还涨价,剩下的客人不也全都跑了吗?”
苏蓉抬眸看向她,眼神笃定,语气从容:“会跑的,本就是只图便宜、不认货品质量的客人,这类客人就算你跟着降价,日后别家更低,依旧会走,留不住也不必留。而愿意留下来的,都是认可咱们苏记料子、工艺、药效的老客,只要咱们的货品够好、够出彩,对得起她们的信任,她们就绝不会因为区区一成的涨价离开。”
苏芷站在原地,细细琢磨着苏蓉的话,一时无言,心里虽依旧忐忑,却也觉得句句在理。她没再多问,攥着手里的价格单,转身快步跑了出去,打算按着苏蓉的法子,放手一试。
苏雯雯从里屋缓缓走出,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清茶,走到苏蓉身边,将茶杯递到她手中,眉眼间带着笑意:“你这丫头,倒是比我还会算计,不降价反提价,一步险棋,却也是步好棋。”
苏蓉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语气平淡:“都是跟三姐姐你学的,做生意看的是长远,不是一时的客流。”
苏雯雯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从没教过你这般逆势提价的法子,是你自己心里通透,琢磨透了生意的门道。”
苏蓉没再多辩解,放下茶杯,重新低头看向桌案上的账本,继续专注核算。苏雯雯看着她沉稳的模样,也没再多说,转身回了里屋。
苏芷离开苏蓉的屋子后,立刻直奔苏婉的住处。苏婉正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绣着兰草香囊,指尖翻飞,针脚细密匀称。
苏芷快步走到她身边,把苏蓉的提议和眼下的生意困境,一五一十跟苏婉说了一遍,语气急切:“二姐姐,四姐姐让咱们做新花样香囊,还要提价,你觉得可行吗?你能不能赶紧设计出新样式?”
苏婉停下手中的针线,轻轻摩挲着指尖的绣布,低头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新花样我能设计,也能赶制出来,但想要做出精致的新样式,还要赶在客流回落前上市,得赶工期,日夜赶工才行。”
“多久能做出第一批新品?”苏芷连忙追问。
苏婉在心里细细盘算着用料、工时,抬头回道:“给我七天时间,你尽快去备好上等的绣布、丝线和香料,我这边日夜赶工,保证七天后,第一批新花样香囊能上架。”
苏芷当即点头,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转身去备料、采买,忙得脚不沾地。苏婉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拿起针线,开始在纸上勾勒新的香囊图案,全身心投入到赶工中。
转眼七天过去,苏婉亲手赶制的第一批新花样香囊,终于悉数完成。
以往苏记的香囊,多绣清雅兰草,而这次的新品,苏婉绣的是傲雪寒梅,花瓣层层叠叠,枝干遒劲有力,针脚比以往更细密,花色素雅大方,摆在一众香囊中,格外亮眼,看着就比寻常香囊更显精致。
苏芷满心欢喜,将这批梅花香囊,悉数摆在店铺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明码标价,比以往的兰草香囊足足提了一成价格,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开业没多久,常来光顾的老客赵婶,便第一个走进店里。她一眼就看中了柜台上的梅花香囊,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上前,拿起一个细细端详,满眼喜爱:“苏姑娘,你们家出新款香囊了?这梅花绣得真好看,比之前的兰草还要雅致!”
“赵婶,您眼光真好,这是咱们刚出的新款,料子和药材都是上等的,您闻闻这香味,更清润。”苏芷笑着迎上去,报出了提价后的金额。
换做以往,若是涨价,客人难免会犹豫还价,可赵婶听完价格,丝毫没有计较,当即爽快说道:“给我拿三个,我自己用,再给我闺女捎两个!”
说着,便付了银子,拿着新香囊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阿月在一旁全程看着,满眼惊讶,忍不住凑到苏芷身边,啧啧称奇:“苏芷姐,真没想到,提价了还有人抢着买,而且还是老客,四姐姐也太厉害了!”
苏芷看着赵婶离去的背影,心里的忐忑彻底消散,笑着回道:“这下你信了吧,四姐姐说得一点没错,真正认咱们货的客人,从不会只看价钱,只看货品好不好。”
阿月连连点头,看着柜台上的梅花香囊,心里满是佩服。
傍晚时分,凌霜也踱步来到城南香囊店,她依旧站在街角,静静看着店内的景象。只见苏芷从容地招呼着客人,不少客人都围着新款梅花香囊挑选、询问,店里客流不断,丝毫没有受同行降价的影响,一派红火景象。
她静静看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终究没有进店打扰,转身悄然离去。
阿月刚好送客人出门,瞥见了凌霜的背影,连忙追了出去,开口问道:“凌姐,你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凌霜停下脚步,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没事,只是路过,看你们生意忙,就不进去打扰了。”
说罢,便缓步离开。阿月望着她的背影,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店里。
日子一晃,一个月过去,苏蓉的法子果然收效显着。
同行靠低价撑着客流,却因压缩成本导致货品质量下滑,渐渐没了回头客;而苏记的新款梅花香囊,凭借精致工艺、上乘用料,牢牢留住了老客,还吸引了不少新客,即便售价更高,销量依旧节节攀升。
月底核算账目时,城南香囊店的利润,非但没有下降,反倒比以往提升了不少。
苏芷拿着厚厚的账本,兴冲冲地跑到苏蓉屋里,满脸喜色:“四姐姐,成了!咱们这个月的利润涨了好多,你的法子太管用了!”
苏蓉接过账本,逐页翻看、核算,指尖拨动算盘,不过片刻便核对完毕,淡淡点头:“还行,没出岔子。”
苏芷嘿嘿笑着,凑到她身边,故意说道:“四姐姐,以后你可别教我管账了,我横竖是学不会这些数字、账目,白费功夫。”
苏蓉抬眸看她,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直白:“你不是学不会,是压根不想学,心思本就不在这上面。”
不等苏芷反驳,苏蓉继续说道:“你擅长跑外打理店铺、招呼客人、维系老客,这方面比我强百倍;而账本核算、成本把控、行情梳理,交给我来做。咱们各司其职,分工明确,比一个人硬撑着样样都做,要好得多。”
苏芷细细一想,瞬间恍然大悟,眉眼弯弯,笑着说道:“没错!以后就这么定了,你管账,管人、打理店铺的事交给我,咱们分工合作,把生意做得更红火!”
苏蓉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时,苏雯雯从里屋走出来,看着两人融洽的模样,笑着开口:“你们俩吵完了?商量出结果了?”
苏芷嘿嘿一笑,连忙摆手:“没吵没吵,我们是在商量往后的分工呢,早就达成一致了!”
苏雯雯没再多理会她,径直走到苏蓉面前,语气认真:“城南那边香料、绣布的进货价,你最近留意了没有?”
苏蓉指尖轻点账本,点头回道:“查过了,原材料比上个月涨了半成,之前的供货商不肯降价,我已经让老周换了一家品质相当、价位更合适的供货商,不影响成本。”
苏雯雯闻言,眼底满是赞许,笑着说道:“你这丫头,把家里的账目、进货渠道打理得明明白白,倒比我还会当家。”
苏蓉没再多言,低头继续拨动算盘,专注核算下一本账本,屋内的算珠声,再次清脆响起。
东宫之内,烛火摇曳,光影静谧。萧珩放下手中批阅的书卷,静静听着暗卫躬身禀报,将苏蓉逆势提价、把控账目行情、苏家香囊店生意更盛的诸事,一字不落悉数听完。
萧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中满是感慨:“苏家那个一心管账的四姑娘,从前只懂精于核算,如今竟能把控市场行情、运筹生意谋略,越来越精明了。”
暗卫垂首立于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接话。萧珩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星光点点洒在庭院之中,草木清香萦绕。他望着窗外悠悠夜色,眼底笑意深沉,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你身边这些姑娘,一个个都在成长,如今一个比一个通透、一个比一个精明,全都能独当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