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特亮尔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游锋栽倒的声音很闷，她本能地想回头，但身体没有动。


    巴斯达就站在几步之外，双剑还在手里，她不确定自己转过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保持着半龙化的姿态，右爪横在身前，目光钉着巴斯达的手。


    巴斯达看到了她那种绷紧的姿态。


    他没有说话，先是把两柄巫师破坏之刃收拢，背到身后，动作很慢。


    然后他在草地上盘腿坐了下来。落地的时候牵动了身上某处伤口，他的眉头抽了一下，但没出声。


    你不用这样提防我。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再无之前那种类似野兽的含混，虽然我对龙族没有好感，


    但这段时间浑浑噩噩的时候，确实受了这栋旅馆和你们这群龙的照顾。


    他顿了一下。


    那个叫游锋的司客——他唤醒了我。虽然手段粗暴了点，但要不是他，我可能会犯下更大的错……


    秀特亮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


    盘腿坐着的巴斯达身上全是伤，铠甲上的裂口一片叠一片，很多地方还在渗血，但他姿态松弛，收起了武器。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她连动都动不了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了。


    伤痕累累的剑士开口:“我不会再伤害你们了。”


    她慢慢收起了身上的鳞片，尾尖缩回，双角从额角退下去，变回人类的脸，银框眼镜伴随着优雅，重新挂回了她的脸。


    她走过去，把游锋从地上翻过来，一手托住他的背，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横抱起来。


    游锋的重量压在她左臂的伤口上，但她浑然不觉。


    既然如此，那恕我先行告退了。不过，有件事要告知您。


    她回头看了巴斯达一眼，


    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你依旧是这栋旅馆选中的客人。我们对每一位来客都一视同仁，稍后还请您回到好好休息，我们会安排女仆为您处理伤口。


    巴斯达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她摆了一下手：你们的好意我收到了。


    我在这坐一会儿，一会就回旅馆。快带你们的朋友去疗伤吧，等他醒了，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说。


    秀特亮尔没有多说什么，她点了下头，抱着游锋转身走出了森林，向着外次元的酒馆而去。


    原地只剩下巴斯达一个人。


    他背靠一截被砍断的树桩，伤口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把双剑搁在手边，仰头靠着木桩粗糙的表面，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


    那团白色的影子蹲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小小的，蜷着四条腿，耳朵往后贴着，淡金色的眼睛正望着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巴斯达看着它，嘴唇动了一下。


    ……小白。


    他伸出手，探向那团白色的虚影。小白往前挪了半步，把脑袋凑过来，但灵体没有实体，他的手指穿过了它的轮廓，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似乎之前为他衔来武器的实体，只是一个仅此一回的奇迹。


    巴斯达的手掌停在半空中，指节慢慢收拢了，最后掌心贴着胸口放下来。


    你一直都在。


    小白蹲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


    巴斯达低着头，眼泪顺着下颌滴在膝盖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像被水泡过的纸，轻轻一碰就会破。


    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坐在那，背靠着树桩，小白蹲在他面前。风从林间穿过去，把草叶上的露水吹落了几滴。


    巴斯达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不是孤身一人。


    ……


    游锋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又一块陌生的天花板。


    他盯着那片天花板看了好几息，脑子里慢慢把之前的事情拉回来。


    这次他失去控制的时间比之前要长的多，解放含光毕竟是无奈之举。


    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结局……还不错？


    游锋真怕他醒过来的时候是自己躺在一片林海中，然后系统告诉他任务失败他被强制遣返了。


    甚至干脆就醒不过来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


    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胀感席卷了全身，像是整个人被拆散了重新拼了一遍，每个关节都在抗议。


    游锋偏了一下头，脖颈处传来一阵钝痛，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只好重新躺平。


    醒了？


    声音从床侧传来。游锋转动视线，看到蔼儿地正坐在床边的一张小凳子上，手边放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药瓶和纱布。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短外套，看上去像是护士装，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沾着药渍的指尖。


    你昏过去快一天了。


    蔼儿地边说边拿起一只小碗，里面盛着深褐色的药液，力量消耗过度，失血也不少，肋骨断了两根，右手小臂骨裂。还有几处皮外伤，我处理过了，问题不大，但你需要休息。


    游锋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声音又哑又轻：


    ……大家，还好吗？


    蔼儿地把药碗递到他嘴边，示意他先喝。


    游锋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接住碗沿，手指还在发抖。


    他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药液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滑进胃里，慢慢扩散开来，像有一团小火在腹腔里烧着，四肢末端的麻木感退了一小截。


    当时大姐抱着重伤的你来找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


    蔼儿地把空碗接回去，语气平缓，不过还好她说，巴斯达先生恢复了清醒，想起了自己是谁，也不会胡乱伤害我们了。她让我们回到旅馆，然后把你安置在病房中。


    我本可以用魔法加速你的恢复，但那样会压榨你的潜能，有些伤元气。”


    “这样啊……”游锋沙哑着问道：“那巴斯达的伤势如何？”


    蔼儿地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那家伙可比你皮实的多，虽然也受了不轻的伤，不过体质很强横，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可以下地走动了。


    游锋听完这句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是好结局啊。


    自己在大灵峰上算来算去，最后意外频发，连连吃瘪。


    这次没有把握的赌命，运气反而站在他这边了。


    难道是运势守恒？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蔼儿地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力道不大，但态度很明确：你肋骨还没愈合，现在不能乱动。


    我有事。得起来。


    什么事能比你骨头长好重要？


    我得去确认一些事。游锋看着她，躺在这里光听你转述，我放不下心。


    蔼儿地看着他，对视了几息。


    她叹了口气，把手收回去，转身从墙角拿了两个东西放到他手边。


    两根木质的拐杖，一左一右，把手处缠着布条，拄地的一端包了橡胶头。


    只能走到大厅。不能再远了。


    游锋接过拐杖，在蔼儿地的陪同下，缓缓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