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锋拄着拐杖往餐厅方向走。此刻正是饭点，走廊里飘来食物的香气，烤面包的焦边味混着黄油的甜腻，还有一点煎肉的热油气息。


    见他鼻头抽动，蔼儿地轻笑:你在床上老实躺着，一会露风缇就给你把吃的送过来了，非要自己逞能。”


    游锋白了她一眼，继续一瘸一拐。


    路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希幽缇露迎面走来。她手里抱着一叠叠好的桌布，看到游锋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然后把桌布换到单侧臂弯里，身子微微低了一下，朝他行了一个很郑重的礼。


    游锋先生，多谢您。


    怎么这么客气？


    姐姐大人都跟我们说了。希幽缇露直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您挡在前面，一个人扛了所有。


    游锋微笑：这话说的，我现在也是旅馆的一员，你们……都是我的朋友啊。


    希幽缇露没有再多说，侧身让开通道，等他先走过去。


    游锋拄着拐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游锋先生，您也是我们龙女仆永远的朋友。


    游锋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餐厅的门敞着，暖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站在门口先往里看了一眼，看到巴斯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盘子和杯子，正在低头吃东西。


    他的气势依旧威严，但能看出那种可怖的敌意，和令人不安的疯癫已经消弭无形了。


    游锋慢慢走进去，挑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椅子腿蹭到地板发出一声轻响，巴斯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弗燃梅很快端了一份餐点上来。


    煎得两面金黄的厚切吐司，边缘微微焦脆，旁边搁着一小碟黄油和深红色的果酱。一小碗温热的浓汤，面上浮着细碎的香草叶，旁边码着几片煎过的火腿肉，边缘卷起一层薄薄的焦边。


    她放下盘子的时候看了游锋一眼，目光在他手边的拐杖上停了一下，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两人各自吃各自的，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叉子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有汤匙碰到碗沿的声音，谁都没有先开口。


    游锋吃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正好看到巴斯达伸手拿起桌边的一杯番茄汁，端起来喝了一口。


    红色的液体顺着杯沿滑进他嘴里，他咽下去，把杯子放回原处，继续切盘子里的肉。


    游锋看着那杯番茄汁停了一息，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


    两人先后放下餐具。


    巴斯达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正了正坐姿，目光落在游锋脸上。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龙破坏剑士，巴斯达·布雷达。


    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声线沉稳，带着一种厚实的、踏实的分量。


    感谢您将我从悔恨和偏执的梦魇中唤醒。他说，来自大灵峰的相剑师，游锋先生。


    游锋好奇地看着面前这张坚毅的脸：“你听说过我的来历？”


    巴斯达的眼中露出了一丝狡黠：“其实并没有，我之前向那位总管龙女打听过你的事。”


    游锋靠着椅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看着巴斯达。


    你不用谢我。你来到这里是旅馆的决定，我现在是旅馆的员工之一，帮你恢复清醒是分内的事。


    其实根本原因是系统的支线任务，不过这种话就不必说出来了。


    说起来，现在的状况算“威胁解除”了没有？一会问问系统吧。


    游锋如此想着。


    巴斯达摇了摇头：


    你本来可以在那位龙女赶来之前直接把我杀了。


    他平静的谈论着自己的生死，我那时候的状态，对你们来说是个极大的威胁。你明明可以将我斩杀当场，但你没有这么做。


    巴斯达顿了一下。


    你选了一条更麻烦的路：想办法唤醒我，哪怕你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虽然最后用的方法还是在用生死危机来唤醒我的本能，但我知道，你是拼尽全力的拿命作赌注。


    巴斯达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丝好奇：“我很好奇，您为何要这么做？”


    游锋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巴斯达那双已经恢复正常的眼睛，里面不再有浊光翻涌，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回应的东西。


    是啊，到底为什么呢？


    是因为巴斯达是自己熟悉的卡图系列，自己不忍下手？


    还是因为知道一部分他的故事，明白他有清醒的可能？


    游锋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


    您是我们的客人。接待好每一位客人，是这栋旅馆运行的基础。


    而且——就算您不是客人，我也能看得出来，您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杀人的东西。


    如果我真的在那时候把您杀死，那我跟您以为的那些恶龙，又有什么区别呢？


    巴斯达听完那句话，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粗糙的旧茧和新的伤口交错在一起。他的拇指在另一只手掌的掌根处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恶龙和不分青红皂白就举起剑的人，确实没有区别。


    随着巴斯达感慨的话语，在他身边，一道白色的虚影缓缓浮现。


    小白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淡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轮廓。


    它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整只灵体朝他的腿侧贴过去，像在蹭他。


    巴斯达低头伸出手，想摸一下它的头顶，手指穿过了那层半透明的轮廓，落在空处，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的手停在那儿停了一息，然后慢慢收回来，垂在膝上。


    游锋看着他那个动作，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才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之前你不清醒的时候，番茄汁对你的状态有明显的稳定作用。


    后来你恢复清醒了，我注意到你吃饭的时候还是习惯喝一杯。它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作用，单纯的爱喝，还是……


    巴斯达的目光从脚边的小白身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只空杯子上。


    杯壁内侧残留着一层浅淡的暗红色水渍，他看着那抹颜色沉默了一会儿。


    小白小时候有一段很麻烦的时期。


    巴斯达开口，声音中透露着回忆：


    它是被我从一头蛮龙的巢里捡回来的。那时候它很小，蜷成一团，浑身发抖。我带它回去，喂它吃东西，它慢慢长大。但它的血脉不太一样——是那一支破戒蛮龙的血。


    到了某个阶段，它的本能会压过理智，会变得狂躁，想撕东西，想破坏。


    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我试了很多办法，都没什么用。后来有一次它发狂之后，我把它抱回来，顺手倒了杯番茄汁放在它面前。它表现出非比寻常的兴趣，凑上去喝了几口，然后安静下来了。


    那时候我才发现，红色的液体对它来说有安抚作用，番茄汁能在某种意义上作为嗜血的替代品，让它安静下来。


    巴斯达抬起头，目光从杯沿移到游锋脸上。


    后来它渐渐地长大，番茄汁起的效果在逐渐变小，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每次给它喝的时候，我也会给自己倒上一杯。从那时起，就养成了那样的习惯。再后来……我想你也应该猜到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它死了，我亲手杀了它。在那场战斗中，我沾染了很多的龙血。从那之后，我能感到，小白似乎和我融为了一体，而番茄汁对我来说，就已经不是习惯了。


    游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一眼脚边蹲着的白色虚影，小白正歪着头，安静地听着巴斯达说话。它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像听懂了每一句。


    ……原来是这样。


    “不说这个了。”巴斯达似乎不愿意多谈，“总之，游锋先生，您作为我的救命恩人，我有一份谢礼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