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殿内,龙涎香沉,烛火将御案上的奏折堆映成一座小山。
李缜执朱笔批阅,笔尖在纸上游走,偶尔停顿,眉心微蹙,又在折子边角落下一个“准”字。
常喜躬着身子从门外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低声道:
“陛下,太后娘娘派人来请,说是仙居殿备了晚膳,请陛下过去用膳。谢才人也去。”
李缜手中的朱笔一顿,笔尖在奏折上洇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谢景晏刚刚递了盐铁案的折子,办得确实不错。”李缜将朱笔搁下,靠回椅背,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太后那边就着急要彩头了。”
常喜低着头,不敢接话。
“好啊。”李缜站起身来,冕旒上的玉藻轻轻晃动,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们要恩宠,朕给他们。”
仙居殿内,灯火辉煌。
紫檀木长案上铺着杏黄色的桌围,案上摆满了各色珍馐。
中间是一道蟹黄清燕菜,燕窝剔透,蟹黄金黄,汤色清亮如琥珀。
旁边是一道樱桃毕罗,红艳艳的果酱在薄如蝉翼的面皮里微微颤动,煞是诱人。
另有桂花鱼条、荷香鸭子、玉兰片炒鸡丝、清炒时蔬,还有一盅冬瓜盅,汤清味醇,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好看又好吃。
甜品是一碟杏仁豆腐,洁白如玉,上面浇了桂花蜜,甜香扑鼻。
太后谢漪元端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翟衣,头戴九凤冠,妆容比往日更加精致,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
她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书筠身上,唇角噙着满意的笑。
谢书筠今日打扮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纱衣,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丛兰草,腰系白玉禁步,走起路来叮当轻响。
发间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脸上薄施脂粉,眼尾点了金刚石粉,烛火下隐隐闪着细碎的光,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明亮。肌肤上抹了玉肌香,淡淡的兰花香在袖间浮动,若有若无。
她乖巧地坐在席位上,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手里的帕子被揉成了一团,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异样。
李缜坐在太后对面,玄色常服,白玉腰带,冕旒已经摘了,发束金冠,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俊朗。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谢书筠,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殿中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太后看了看谢书筠,又看了看李缜,笑盈盈地开了口:“筠儿,看你,傻愣着做什么?去给皇帝布菜。”
谢书筠闻言,乖巧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端着公筷走到李缜身边。她微微倾身,夹了一筷桂花鱼条放进李缜面前的碟子里,声音轻柔却不失清脆:
“陛下尝尝这道桂花鱼条。鱼是今早从太液池刚捞上来的,桂花是去年秋天攒的,腌了一冬,味道正正好。”
李缜低头看了一眼碟中的鱼条,又抬眼看她,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太后见状,笑着打圆场:“皇帝见笑了,哀家这侄女,从小就娇惯,不懂人情世故,但心思却是纯良的。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皇帝多担待。”
李缜笑了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条,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咀嚼片刻,点了点头:“味道确实不错。谢娘子聪慧伶俐,是个好的。”
谢书筠闻言,抬眼看了看李缜——恰巧四目相对。
李缜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流意味,此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像是藏着一汪深潭,看不清深浅,却莫名地勾人。
烛火映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像两颗碎星。
谢书筠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酥酥麻麻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急忙移开视线,垂下眼,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太后坐在上首,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中更有数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宴用得也差不多了。皇帝还有公务要处理吧?哀家就不留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谢书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筠儿,你去陪着陛下红袖添香。皇帝累了,你就添茶倒水,明白吗?”
谢书筠垂下眼,乖巧地福了福身:“是,嫔妾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帕子,指节微微泛白。
李缜站起身来,目光从谢书筠身上扫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丢下一句:“走吧。”
谢书筠应了一声,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仙居殿。
殿外暮色已沉,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压下去,加快了脚步,跟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承庆殿内,烛火通明。
御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座小山,李缜坐在案后,手中朱笔不停,眉心微蹙,批得专注。
谢书筠站在一旁,垂着手,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种在角落里的素心兰。
殿中安静得只剩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更漏滴水的细微响动。
谢书筠站了一会儿,目光开始四处游移——
先是落在书架上一只青瓷花瓶上,又移到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样上,最后定在了御案一角那尊白玉狮子镇纸上。
她正盯着那狮子的胡须发呆,脑子里想的却是听雨阁里那半碟没吃完的椒盐酥,不知冬青收起来了没有,可别被雪团儿偷吃了。
李缜批完一份折子,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抬眼看向一旁站着的谢书筠,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兰花香,从方才起就一直往他这边飘,丝丝缕缕的,想忽视都难。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谢娘子站在朕身后,是要当门神不成?”
谢书筠正盯着镇纸发呆,闻言一愣,回过神来,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已经先动了:“啊?陛下要喝茶?”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够桌上的茶壶,袖子带翻了茶盏,叮叮当当一阵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奏折边上。
她慌得脸都红了,连忙拿帕子去擦,擦了两下又觉得不妥,缩回手,端着茶壶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缜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带着几分真心的愉悦。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轻轻一带。
谢书筠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他揽进了怀中。另一只手扣在她腰侧,掌心温热,隔着轻薄的春衫传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呼吸一滞,心跳骤然加快,扑通扑通地撞着胸腔,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愣愣地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烛火映在他眼底,像是碎了一池星光。
“陛、陛下……”她声音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李缜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捏住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他唇角微弯,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
“你很怕朕?”
谢书筠张了张嘴,想说“不怕”,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好似跟谢家人不太一样。”李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谢书筠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句:“嫔妾……嫔妾……”
李缜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烛火上,眼底那点笑意渐渐淡了。
他心中暗忖——既是谢氏女,又有何不同?谢景晏刚递了盐铁案的折子,办得漂亮,太后就急着把人往他跟前送。前朝立功,后宫讨赏,谢家的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今日宣谢才人甘露殿侍寝。”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抬眸望向谢书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冷冷地补了一句,“回去准备吧。”
谢书筠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嫔妾遵旨。”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走到门口时,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杯茶,洒在她手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而她心跳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嫌吵。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谢书筠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夜空中繁星点点,春末的风带着花香拂过面颊,她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冬青从廊下迎上来,见她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怎么了?”
谢书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袖口,快步往听雨阁的方向走去。
承庆殿内,李缜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却久久没有落下。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