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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银铃乱禁

    柳御女旋至御前时,夜风忽从殿门涌入,卷起她面上轻纱的金线。


    薄纱如烟霭般滑落,露出一张浸着薄汗的芙蓉面——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秀,唇若点樱。


    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将那张妖艳的脸衬得愈发鲜活明丽,像是刚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李缜执杯的手蓦地顿住,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艳。


    他凝视着那张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朕记得,你是缀锦阁的柳氏?”


    柳御女盈盈下拜,腰肢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声音柔婉如莺啼:“嫔妾柳绮言,恭祝陛下端午安康,圣体康泰。”


    李缜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爱妃舞姿精妙绝伦,朕登基以来,未曾见过这般轻盈灵动的舞步。今夜月色正好,不知爱妃可愿移步甘露殿,为朕再舞一曲?”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座的谁听不出来,这是明明白白的侍寝邀约。


    柳御女脸颊倏地泛起红晕,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嫔妾……遵旨。”


    郑贵妃坐在上首,手中团扇“啪”地合拢,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声音不大,却足够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当是哪位教坊司舞姬呢,原来是柳御女。这水蛇腰扭得,倒比教坊司伶人还活泛,莫不是把麟德殿当成了勾栏瓦舍?”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滞。


    李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目光转向郑贵妃,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贵妃可知汉宫飞燕旧例?飞燕以舞得宠,名留青史,舞姿精妙,便是本事。”


    郑贵妃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被皇后抢了先。


    皇后王清珞端起酒盏,含笑接话,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圣明。柳御女这般勤勉,倒是让本宫想起母后年轻时在太液池跳的《绿腰》连先帝都赞过‘翩若惊鸿’呢。”


    太后谢漪元此刻被搬了出来,她靠在凤座上,指尖捻着佛珠,闻言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哀家老了,不中用了。倒是柳御女这腰肢,软得很,比哀家当年强多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浇在郑贵妃头上。


    她面色铁青,护甲在扶手上掐出浅浅的印痕,却不得不低下头,咬着牙道:“是臣妾失言了,陛下恕罪。”


    李缜没有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郑贵妃坐回椅中,面上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模样,可眼底的恨意却浓得化不开。


    她盯着柳御女那张娇艳的脸,护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红印,心里将这个名字反复咀嚼了无数遍——柳绮言,好,好得很。


    柳御女跪在殿中,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感觉到郑贵妃那道如刀的目光刺在自己背上,凉飕飕的,像一条毒蛇在暗处吐着信子。


    她咬着唇,指尖微微发颤,却倔强地没有抬起头来。


    夜风从殿门外涌进来,带着艾草的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宴会继续,殿中觥筹交错,丝竹声重新响起,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谨修媛端坐在席上,眼珠子转了转,轻叩翡翠酒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蓝衣太监立刻会意,捧上一只鎏金食盒,恭恭敬敬地呈到御前。


    “陛下尝尝臣妾小厨房煨的八宝鸭。”谨修媛笑眯眯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尚食局那帮人取名‘金玉满堂’,臣妾觉得俗气了些,不过东西倒是好东西,用了八种馅料,煨了整整两个时辰。”


    太监揭开盒盖,热气升腾间,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糯米的甜香弥漫开来。


    鸭腹中塞着莹润的糯米莲藕,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边缘雕成如意纹,精巧得像工艺品。


    李缜执起鎏金筷,夹了一块鸭腹中的糯米莲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微微颔首,笑意漫上眼角:


    “爱妃小厨房这手艺,倒比尚食局的厨子更精巧。你有心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蟠龙玉佩,掷入谨修媛怀中,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朕的玉佩赏你了。二公主健康聪慧,你有功。”


    谨修媛双手捧住玉佩,喜得眉开眼笑,连忙起身谢恩:“臣妾谢陛下恩赏!”


    她坐下时,特意瞥了郑贵妃一眼,那目光里的得意,比头上的珠翠还要晃眼。


    郑贵妃面色如常,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只是指尖微微泛白。


    丽婕妤坐在一旁,见状不甘示弱,朝身后的大宫女蝶衣使了个眼色。


    蝶衣碎步上前,鎏金托盘上托着一只玛瑙杯,杯中酒液泛着琥珀色的蜜光。


    “奴婢替主子敬陛下一盏雄黄酒。”蝶衣跪在御前,声音清脆,“里头调了槐花蜜,最是解暑。主子说,端午佳节,总要有些新鲜意趣。”


    杯沿处,一片艾草叶被剪成小舟模样,浮在酒面上,舟中摆着两粒枸杞,充作龙舟上的鼓手,精巧别致。


    李缜端起玛瑙杯,将杯中的槐花蜜酒一饮而尽,指尖轻弹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惊得杯中的枸杞小舟晃晃悠悠,打着旋儿。


    “丽婕妤这心思灵巧,当赏!”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


    常喜公公立时捧来一对金累丝嵌红宝臂钏,恭恭敬敬地呈到丽婕妤面前。李缜道:“端午驱邪,正合你这跳脱性子。”


    丽婕妤接过臂钏,喜滋滋地戴在腕上,对着烛火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嫔妾谢陛下恩赏!”


    她抬起手腕晃了晃,红宝石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引得旁边几位低位妃嫔艳羡不已。


    谦美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谨修媛和丽婕妤一个接一个地得赏,急得鼻尖冒汗。


    她低头看见案上一碟荔枝,忽然灵机一动。荔枝,陛下不是爱吃荔枝么?她亲手剥的,总比旁人送的有诚意吧?


    她慌忙端起青釉碟,站起身来,走到御前,双手奉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嫔妾亲手剥的荔枝……请陛下尝尝。”


    话没说完,手指一滑,一颗圆滚滚的荔枝从碟中滚落,骨碌碌地滚过桌面,正撞上李缜面前的雄黄酒杯。


    “啪”的一声,酒杯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浸湿了桌面的锦缎,也溅上了李缜的龙袍袖口。


    宴会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谦美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嫔妾失仪……求陛下恕罪……”


    李缜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酒液浸湿的袖口,面色沉了下来,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他沉默了片刻,殿中无人敢出声,连丝竹声都停了,只剩下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朕看谦美人的宫规是白学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谦美人头上,“皇后,派教习嬷嬷好好教教她。学不好规矩,往后就别来宴席了。”


    众妃嫔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唇,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谦美人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金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皇后王清珞坐在凤座上,面上也挂不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臣妾遵旨。谦美人不懂事,臣妾定当严加管教。”


    她嘴上答应得周全,心底却翻涌着厌弃,真是蠢钝如猪,这么好的场合,旁人一个个争着露脸,她倒好,丢人丢到御前来了。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丝竹声重新响起,宴会继续。


    只是殿中的气氛,再难回到方才的热闹。


    谦美人被人扶了下去,临走时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粉被冲得一道一道的,狼狈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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