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谢书筠的目光落在了紫芙身上。
紫芙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苗条,面容清秀温婉,尤其一双杏眼,沉静而带着几分书卷气。
她穿着浅碧色宫装,梳着简单的双丫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气质沉静,不似一般宫女的跳脱。
“紫芙。”
“奴婢在。”紫芙上前一步,垂首应道。
谢书筠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听闻你与太医院的孙暮聿孙太医……有婚约?”
紫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红到了耳根,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小主……小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谢书筠看着她羞涩的模样,正色道:
“在这后宫之中,步步惊心。有一个真正可靠的心腹太医,至关重要。
孙太医是孟太医的关门弟子,医术精湛,人品……听你提过,似乎也端正。”
她看着紫芙,“紫芙,你是我的贴身宫女,我想托你去问问孙太医,是否愿意……为我效力?”
紫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
谢书筠补充道:“此事关系重大,也关乎他的前程。若他不愿,你无需勉强,如实告诉我即可。我谢书筠,绝不强人所难。”
紫芙脸上的红晕未退,但眼神却变得异常严肃和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谢书筠深深一福:“小主放心。此事……奴婢定会去问。他……他会同意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脸颊更红了,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对情郎的笃信。
谢书筠看着她,心中微暖。她站起身,走到几位心腹面前。
目光扫过冬葵、冬青、紫苏、紫芙,最后落在元德身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之前,是我对你们关心太少,也……护不住你们。泉生的下场,我至今想起,仍痛彻心扉。”
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从今往后,不一样了。我谢书筠在此立誓,会尽我所能,看顾好我们听雨阁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谁,只要忠心于我,我定护他周全!绝不让泉生的悲剧,在我们听雨阁——重演!”
这番话,如同誓言,回荡在听雨阁的正殿里。
冬葵冬青红了眼眶,紫苏紫芙神情激动,连元德都深深垂下了头。
她们的小主,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和背叛,终于真正地站了起来,开始张开羽翼,保护她所珍视的一切。
一个新的时代,在听雨阁悄然开启。
八月长安,暑气渐消,秋风初起,却吹不散笼罩在太极宫上空的阴霾。
宁婕妤落胎失子、许才人赐死冷宫的阴影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后宫之中,人人噤若寒蝉,谨言慎行。
李缜更是将自己彻底埋进了前朝政务之中,承庆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尚寝局呈上的绿头牌如同摆设,被一次次原封不动地退回。
皇帝已连续多日未曾踏足后宫,这份刻意的疏离和压抑的沉默,让整个后宫都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终于,临近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个象征着团圆和喜庆的日子,仿佛成了打破这死寂僵局的一个契机。
八月十四,暮色四合。李缜被太后召至仙居殿佛堂。
殿内檀香袅袅,太后谢漪元端坐在紫檀木雕凤椅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却锐利如鹰隼,落在沉默行礼的儿子身上。
“皇帝,”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已多日未曾踏入后宫了。”
李缜垂眸:“前朝事务繁杂……”
“再繁杂,也非一日之功。”太后打断他,语气渐冷,“皇帝,你需知,后宫安稳,亦是江山稳固之基。
你膝下至今唯有大皇子一位皇子,且体弱多病,恐难承社稷之重。
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终究是女儿身。子嗣单薄,于国于家,皆是隐患!”
她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哀家本不欲在此等事上多言,然八月至今,你仅入后宫一次,如何承欢膝下,绵延皇嗣?
你叫哀家如何放心?叫朝臣宗室如何安心?”
李缜沉默着,下颌线绷紧。
婉婕妤和宁婕妤接连失子的痛楚,后宫倾轧的血腥,以及谢书筠带来的复杂心绪,都让他对踏入那片是非之地充满了抗拒和疲惫。
太后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语气稍稍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哀家知道,接连失去两个孩子,你心里难受。哀家……也是过来人。”
她目光悠远,似想起自己早夭的二皇子,“但皇帝,人不能总沉溺于过去。
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月圆人圆,乃阖家团圆之大喜之日。
这宫里的气氛,也该扭转过来了!过去的伤痛,就让它留在过去吧。人,总要往前看。”
李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躬身道:
“母后教训的是。让母后忧心,是儿臣的不是。明日中秋大宴,儿臣定当出席,与母后及后宫妃嫔共庆佳节。”
太后这才微微颔首,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如此甚好。哀家已命皇后着手准备明日的宴席。皇帝也需打起精神来,莫要让这满宫上下,失了过节的喜气。”
“儿臣遵旨。”李缜沉声应道。
就在李缜离开仙居殿不久,太后的懿旨便晓谕六宫:
“奉太后懿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将至,普天同庆。
着令各宫妃嫔,精心妆扮,共赴麟德殿中秋大宴,以彰皇家喜庆祥和之气。
宫中连日沉闷,值此良辰,合该热闹起来,一扫阴霾。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