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捧着翟衣的手紧了紧,腕间银镯的莲花纹在光下微闪:“小主,九成宫不比听雨阁,太后娘娘问起……”
“问起就说我带了!”
谢书筠浑不在意地打断,又从妆奁底层摸出个扁扁的青瓷小盒,揭开是半盒碧莹莹的薄荷膏。
“喏,这个留给你们。暑气重了抹点,省得被蚊子叮成筛子。”
她将盒子塞给紫苏,指尖无意掠过对方微凉的腕子。
“姑娘!”
冬青眼圈一红,扑到榻边,“您就带奴婢去吧!奴婢保证不贪嘴,不闯祸,天天给您看着雪团儿,不让它偷吃您的点心!”
她扯着谢书筠的袖口,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紫苏也适时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紧促:
“奴婢在宫中时日久些,九成宫路远事杂,或有能帮衬之处。太后娘娘也忧心小主身边人手不足……”
谢书筠叹了口气,坐起身,雪团儿不满地“喵呜”一声跳到箱盖上。
她一手按在冬青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一手虚虚点了点紫苏:
“听雨阁是咱们的老窝,雪团儿的鱼池、刚发芽的薄荷苗,还有这满屋子家当,交给旁人不放心。”
她目光扫过两人,带着少见的认真:
“冬青,你性子跳脱,留在这儿替我看着门户,管好小厨房,别让玉霜玉露她们偷懒。”
又看向紫苏,“姑姑稳重,宫里规矩门儿清。咱们听雨阁的门面,可就指着你们撑着了。”
冬青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敢再闹。
紫苏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丝复杂,屈膝应道:“奴婢遵命,定不负小主所托。”
谢书筠这才露出惯常的懒散笑容,拍拍手:“这就对了!元德公公——”
她扬声朝外间喊,“雪团儿的猫食罐装满没?它那新做的小背包呢?可别落下!”
老太监元德应声而入,捧着一个特制的靛蓝小布包,上面歪歪扭扭绣着条锦鲤,鱼眼睛镶着两颗米珠——正是徐美人前日送来的手艺。
“回小主,都备妥了,装了足三日的椒盐酥干粮,还有一小罐薄荷叶。”
他觑着谢书筠脸色,“您看……那套金丝牡丹纹的茶具……”
“不带!”谢书筠斩钉截铁,“碎一个杯底够买一车椒盐酥了!就带徐姐姐送的那个粗陶罐,摔了也不心疼。”
她抱起雪团儿,捏了捏它粉嫩的肉垫,“小祖宗,九成宫荔枝管够,你可给我争点气,别看见树就挠!”
雪团儿“喵”地一声,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精准地扑向箱笼里那包新开的蜂蜜核桃酥,叼起一块就窜上了博古架顶端,得意地晃着尾巴。
“姑娘你看它!”冬青破涕为笑。
谢书筠也笑,眉眼弯弯,方才那点离别的愁绪仿佛被猫儿冲散了。
她最后环视了一圈熟悉的听雨阁——窗边薄荷丛青翠,鱼池里锦鲤摆尾,廊下挂着风干的咸鱼帕子随风轻晃。
“行了,锁箱子吧。”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像条终于要挪窝的咸鱼,“冬葵跟着我,冬青紫苏看家。天塌下来有尚食局的锅顶着,咱们该吃吃该喝喝,等荔枝吃腻了就回来!”
她拎起雪团儿特制的小背包,薄荷清香混着椒盐酥的咸香在晨光里弥漫开。
雪团儿蹲在箱盖上,琉璃似的猫瞳映着主人懒洋洋的背影,仿佛在说:走吧,咸鱼娘娘,换个地方晒太阳去。
六月初六卯时初刻,含元殿前广场。
晨光熹微,三十六盏鎏金宫灯尚未熄灭,将百鸟朝凤毯映得煌煌如昼,却也照出几分黎明前的清冷。
各宫妃嫔按位分肃立,身后跟随心腹宫女,衣香鬓影间弥漫着远行前的躁动与无声的较量。
谢书筠打着哈欠,雪团儿装在她特制的靛蓝小背包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猫瞳半眯,和她主人一样没睡醒。
冬葵捧着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薄荷叶,清冽香气混在脂粉堆里,倒成了股异类。
忽听一阵瑟瑟石禁步的叮咚乱响,谨修媛扭着腰肢挤到前列,金粟纹披帛险些扫到丽婕妤新染的蔻丹。
她目光如钩,精准地钉在队伍末梢、一身崭新鹅黄宫装的柳御女身上。
“哟!”谨修媛捏着嗓子,声音尖得能刺破晨雾,“这不是柳御女吗?几日不见,这张脸……”
她故意拖长调子,上下打量着柳御女那张在晨光下莹润生辉、几乎看不出昔日伤痕的脸庞。
“倒像是脱胎换骨了?听闻是贵妃娘娘亲自向陛下开的口,要带你同去九成宫散心?”
她掩唇轻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啧啧,贵妃娘娘当真是菩萨心肠!前些日子才‘教导’过规矩,这转头就亲自提携……
真真儿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和好得比太液池的并蒂莲还快呢!”
“教导”二字咬得极重,像淬了毒的针,直刺郑贵妃和柳御女最不堪的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