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听雨阁内室。
铜镜前,谢书筠端坐着,脸上已不见昨夜的泪痕与崩溃,只剩下一种近乎冷冽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沉淀下来的坚定。
那点咸鱼般的闲适慵懒,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茧而出的、带着锋芒的沉静。
“冬青,”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梳个庄重些的发髻。用那支赤金点翠嵌粉碧玺的芍药步摇。”
那是太后赏赐中既显贵重又不逾制的饰品。
冬青愣了一下,看着镜中主子陌生的眼神,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小主。”
她灵巧的手指穿梭在谢书筠乌黑的长发间,挽起一个符合宫廷礼仪、端庄大气的朝天髻,将那支粉碧玺芍药步摇稳稳簪入发间,既显身份又不失雅致。
谢书筠起身,冬葵早已捧着太后前几日赏赐的一套海棠红蹙金线缠枝莲纹宫装等候。
这颜色鲜艳而不逾制,纹样富贵吉祥,是符合美人位分又能彰显谢家底蕴的款式。
谢书筠展开双臂,任由冬葵为她一层层穿上这华美的“战袍”。
厚重的锦缎包裹住她纤细的身躯,仿佛也裹上了一层坚硬的壳。
铜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依旧清丽,却少了几分少女的娇憨,多了几分符合太后审美的、属于谢氏嫡女的端庄与内敛的锐气。
“走吧。”谢书筠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毫无波澜,率先向外走去。
冬葵冬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和担忧,连忙跟上。
仙居殿内,迦南香依旧袅袅。
太后端坐凤座,看到谢书筠走进来,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满意与欣慰。
眼前的侄女,脱胎换骨,且懂得分寸。
“嫔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谢书筠姿态标准,声音清朗,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快起来,坐哀家身边来。”
太后笑容和煦,亲自虚扶了一把。
待谢书筠在近前的锦凳上落座,她才细细打量,赞道:
“这身打扮,既合规矩,又不失我谢家女儿的气度。哀家瞧着,甚好。”
谢书筠微微垂首,再抬起时,目光直视着太后,带着一种近乎宣誓般的郑重:
“姑母,筠儿想通了。从今往后,筠儿会谨记姑母教诲,做好谢氏女该做的一切。”
她顿了顿,语气清晰而坚定,“继承您在宫中的权势与人脉,稳固谢氏根基。请姑母……帮筠儿。”
太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畅快:
“好!好!这才是哀家的好筠儿!你放心,哀家自然会倾尽全力助你。
待哀家百年之后,这谢氏的荣宠,谢家在朝堂后宫的根基,便全系于你一身了!”
谢书筠适时地露出一丝“感激”,随即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姑母,如今敏才人赵琉毓身陷囹圄,罪名深重。筠儿想要帮她。”
太后眼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听着。
谢书筠继续道,声音冷静,条理清晰,仿佛在分析一局棋:
“赵家,云麾将军府,素来立场中立,不涉党争,是陛下手中握得最紧的纯臣之一。
赵将军为人耿直忠义,深得陛下信任。此次赵琉毓遭难,若我们能在此刻施以援手,助她脱困,洗刷冤屈……
云麾将军府上下,必感念谢家恩德。这份人情,非同小可。
赵将军虽不站队,但其在军中的威望和人脉,日后……总有我们谢家能用得上的地方。”
谢太后听完,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几分赞许的笑容。
她看着谢书筠,眼神深邃:
“哀家不管你这番话,有几分真心是为了救那赵家丫头,又有几分是为了谢家的利益。
你能说出这番话来,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直指要害……便足以证明,你是有头脑的,而且这头脑,用得极好!”
她倾身向前,语气带着一丝欣慰的感慨:
“往日,你只是惫懒,不愿用,而非没有。
哀家一直知道,哀家没有看走眼。
以你的心智,只要肯用心,在这深宫之中好好磨练,假以时日……”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已然明了——前途无量。
太后心中暗忖:何况,李缜那小子,分明是对你动了真情了。
这份情,若运用得当,更是无往不利的利器。自然,这话是万万不能现在说给你听的。
“佩兰。”太后收回思绪,唤道。
“奴婢在。”佩兰应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