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弥漫着情事后的暖昧气息与淡淡的药草香,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余韵。
李缜胸膛起伏,喘息渐平,方才的狂风暴雨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戾气,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
他依旧紧紧搂着怀中微微颤抖的谢书筠,仿佛她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一块随时会从他怀中滑落的寒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彼此的心跳和更漏的滴答声。
李缜能感受到她单薄肩背的僵硬,以及那无声滑落、浸湿他胸膛的冰凉泪水。
这泪水,比任何言语的控诉都更让他心头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李缜终于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臂,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起身下榻。
他走到殿角的紫檀木柜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了那个熟悉的青玉小圆盒。
他回到榻边,借着昏黄的烛光,再次仔细查看谢书筠身上被他粗暴对待留下的痕迹,以及……那几道被尚寝嬷嬷弄出的红痕。
他拧开玉盒,清苦的药香再次弥漫。
他用指腹沾了冰凉的药膏,动作异常专注和轻柔地涂抹在那些刺目的红痕和淤青上,仿佛在弥补方才的过失,又像是在修复一件被自己不慎损伤的瓷器。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力道却控制得极好,一点点将那带着清凉镇痛的药膏揉开。
烛光在他低垂专注的眼睫上跳跃,这一刻的温情,与之前的暴戾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谢书筠闭着眼,任由他动作。药膏的清凉缓解了肌肤的灼痛,却无法抚平心底的寒凉。
这份迟来的、带着补偿意味的温柔,让她心头更是百味杂陈。
就在这份脆弱的宁静几乎要让人产生错觉时,殿门口再次传来那熟悉的、如同附骨之蛆般的脚步声。
常喜垂着头,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屏风外。
他手中捧着的朱漆托盘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药汁,散发着浓重而绝望的苦涩气味——避子汤,如期而至。
“陛下,药熬好了。” 常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恭顺,却像一把钝刀,再次割开了刚刚凝结的伤口。
李缜涂抹药膏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目光死死盯着那碗药,仿佛要将它盯穿。
方才为谢书筠上药时眼中流露的那点温情瞬间冻结、碎裂,被一片深沉的、压抑的阴霾所取代。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再次泛白,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龙涎香的气息也被那浓烈的苦涩彻底掩盖。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李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谢书筠紧闭的、带着泪痕的脸上和她微红的膝盖之间痛苦地徘徊。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仿佛有千斤重。
常喜无声上前,将托盘递到谢书筠面前。
谢书筠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甚至没有看李缜一眼,也没有看常喜。
她撑着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布满红痕和淤青的上身。
她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颤抖,稳稳地端起了那只白瓷碗。
碗壁温热,药汁滚烫,那浓郁的、象征着隔绝与防备的苦涩气味直冲肺腑。
她仰起头,闭上眼,喉头滚动,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那一碗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瞬间在口腔炸开,灼烧着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涌上。
她强忍着,身体微微颤抖,却硬是没发出一丝声响,只是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她将空碗放回托盘,动作干脆利落。
“奴才告退。” 常喜躬身,捧着那空了的、象征着帝王心防与家族隔阂的容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拢。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方才那点微弱的温情彻底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沉默。
那碗药的效力,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地侵蚀着谢书筠的身体和灵魂。
李缜看着谢书筠沉默的侧脸,看着她因强忍药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唇瓣。
她低垂的眼睫像两片脆弱的蝶翼,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平静。
这平静,比之前的泪水更让他心慌。
他胸中堵得难受,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要解释,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筠,朕……” 他刚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我懂的,陛下。” 谢书筠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半分涟漪。
她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锦被上被揉皱的龙纹。
这平静的“懂”,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李缜的心脏!
她懂什么?懂他的不得已?懂他的防备?懂她作为谢氏女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近乎认命的“懂”,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
李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得过分、苍白得刺眼的女子,看着她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着她因避子汤而微微蜷缩的身体。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怜惜、不甘和某种孤注一掷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他不想他们之间永远被这层冰冷的猜忌和苦涩的药汁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