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含元殿晨省。
皇后端坐凤座,妆容依旧精致,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掌控全局的冷意。
重阳风波虽让她扳回一局,但也损耗不小。
“重阳已过,秋狝在即。”
皇后声音平稳,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妃嫔,“陛下体恤,念及诸位姐妹各有缘由不便伴驾,特定了随行名单。”
她顿了顿,从松月手中接过明黄的绢帛,展开宣读:
“秋狝伴驾妃嫔名单如下:豫昭媛陶氏,和美人谢氏,美人薛氏,才人钱氏,宜宝林杨氏,宝林张氏,宝林何氏。”
名单念完,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细微的哗然和吸气声。
豫昭媛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归于平静。她素来不争不抢,能去散散心也好。
谢书筠垂着眼睫,心中也是微微诧异。
她本以为以她和李缜之间那复杂尴尬的关系,以及太后可能施加的影响,她会被排除在外。
没想到……竟在名单上。这究竟是福是祸?
薛美人则完全是惊愕了!她胆小怕事,身体也弱,入宫后几乎透明,从未想过这等“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脸色瞬间有些发白,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钱才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垂下眼掩饰。
她是出身武将之家,若是能跟去秋狝倒是个机会!若能趁此机会得宠……
宜宝林心中更是狂喜!她费尽心机才得宠,正愁如何巩固地位,秋狝伴驾简直是天赐良机!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张宝林和何宝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她们位分低,又非宠妃,竟也在名单之列?是陛下随手点的,还是……?两人心中都多了一份谨慎。
谨修媛坐在后排,看着名单上那几个名字,尤其是薛美人、张宝林、何宝林这些平日毫不起眼的,
忍不住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酸溜溜地道:
“哟,这可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摊上好机会了!便宜她们了!”
她这话立刻引来几道不满的目光,尤其是张宝林和何宝林,但两人都选择了沉默。
皇后仿佛没听见谨修媛的牢骚,目光威严地扫过入选的几人:
“名单已定,随行的姐妹回去好生准备。秋狝非比宫中,规矩更要谨严,莫要失了皇家体统。
各自安分,好自为之。无事就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告退。
入选者心思各异,或喜或忧或茫然;落选者则难掩失落和嫉妒。
谢书筠随着人流走出含元殿,秋日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秋狝……那片猎场,等待着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九月十九,秋狝前夜。听雨阁内灯火通明,比平日多了几分忙碌和即将远行的气息。
窗外,秋虫唧唧,月色清冷地洒在庭院里几盆开得正盛的菊花上。
冬青像只欢快的小鸟,围着正在检查行装的冬葵和紫苏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念叨:
“冬葵姐姐,那个装点心的藤盒放这里了吗?紫苏姐姐,给小主备的薄荷膏和驱虫香包可别忘了!还有雪团儿的小鱼干……”
她忽然停下脚步,眼巴巴地望向坐在窗边软榻上、正看着她们忙碌的谢书筠,声音带着撒娇般的恳求:
“小主~上次去九成宫避暑,您都没带我去!这次去骊山猎场,听说可大可好玩了,有山有水还能看打猎!
您这次一定要带我去呀!我保证把您和雪团儿都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谢书筠正随手翻着一本闲书,闻言抬起头,看着冬青那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忍不住莞尔一笑。
这丫头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活泼,拘在宫里久了,向往外面的广阔天地也是人之常情。
“好,” 谢书筠合上书,声音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这次就带你去。让你也出去开开眼界。
不过猎场不比宫里,规矩更多,地形也复杂,你可不许乱跑惹事。”
“是!奴婢遵命!谢谢小主!”
冬青瞬间喜笑颜开,小脸乐开了花,清脆地应了一声,干劲十足地又跑去帮忙整理雪团儿的专属小包袱了。
冬葵正从尚服局送来的几个锦盒中挑选骑装。
她拿起一套银朱色滚玄狐毛边的利落骑装,又展开一套更素雅的月白底绣青竹纹的,转身请示谢书筠:
“小主,尚服局送来的这几套骑装都极好。您看带哪两套合适?这银朱的鲜亮,月白的雅致,还有一套鹅黄的也活泼。”
谢书筠的目光在那几套骑装上流连。
指尖拂过那月白衣料上挺括的纹理,一丝久违的、几乎被她遗忘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深宫岁月磨平了太多棱角,让她几乎忘了,自己并非生来就是这笼中的金丝雀。
幼时在谢府,父亲虽不喜女儿舞刀弄枪,但拗不过她撒娇,也曾请过骑射师傅,教过她一些皮毛。
纵马驰骋,挽弓搭箭的畅快感,虽已遥远,却并未完全消失。
如今有机会踏足猎场,哪怕只是旁观,那份沉寂在骨子里的、对广阔天地的向往和一丝跃跃欲试,竟也被勾了起来。
“就……带这套月白的,和那套鹅黄的吧。”
谢书筠指了指,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银朱的……太打眼了。”
“是。” 冬葵应下,细心地将选好的骑装叠好,放入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