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深秋,御花园的菊圃成了最亮眼的所在。
各色名品菊花竞相绽放,金黄的“御袍黄”雍容华贵,雪白的“玉翎管”清雅出尘,深紫的“墨牡丹”神秘高贵。
更有层层叠叠的“十丈珠帘”垂落如瀑,在微凉的秋风中摇曳生姿,空气里弥漫着清冽而略带苦涩的菊香。
宜宝林与钱才人,正并肩漫步在铺着光滑鹅卵石的小径上。
两人都穿着应景的秋装,宜宝林是一身鹅黄缠枝菊纹的袄裙,清丽温婉;
钱才人则选了件海棠红绣金菊的骑装,明艳中带着几分英气。
她们的身后跟着各自的贴身宫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宜宝林伸手轻轻拂过一株开得正盛的“凤凰振羽”,指尖划过那繁复卷曲、金红相间的花瓣,动作轻柔优雅。
她目光流连在花间,似在专注赏玩,口中却若有似无地轻轻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息在寂静的菊圃中显得格外清晰。
钱才人侧目,关切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如何叹气?可是赏菊乏了?”
宜宝林收回手,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落寞与忧愁,声音轻柔:
“让姐姐见笑了。不过是看着这满园生机勃勃的菊花,争奇斗艳,又想到我们姐妹如今的处境,有些感慨罢了。”
她抬眼,目光幽幽地望向远处,“如今和美人圣眷正浓,婉婕妤姐姐也复起了,陛下怜惜。
我们这些微末之人,想见陛下一面都难如登天。长夜漫漫,深秋寂寥,这日子……真是难熬。”
钱才人闻言,脸上的明艳也黯淡了几分,感同身受地点头:
“谁说不是呢!秋狝那会儿,本是个绝好的机会!陛下明明对我……也是有些兴趣的。”
她想起那套精心准备却未能穿上的西域舞衣,语气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怼,“可偏偏……偏偏叫和美人给搅黄了!
她倒好,借着救驾之功,霸着御帐不走,生生把陛下的恩宠全揽了过去!现在回了宫,想再近陛下的身,更是难上加难!”
提到“救驾之功”,宜宝林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嫉恨,随即又被温婉的笑容掩盖。
她靠近钱才人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隐秘感:
“姐姐,你说……若是……若是和美人自己犯下大错,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厌弃了她,那该多好?我们姐妹的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些了?”
钱才人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犯错?她能犯什么大错?她如今可是陛下的心头肉,连太后都护着!除非……”
她顿了顿,眼神也闪烁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除非是谋害皇嗣这等滔天大罪!
可……可除非她疯了,才会去碰丽婕妤和静御女肚子里的龙胎!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太后也保不住她!”
“是啊……”宜宝林长长地叹息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无奈,仿佛真的只是在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是我痴心妄想了。和美人那般谨慎的人,怎么会做这等自寻死路的事?”
她说着,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脚下光滑的石子小径,又看了看远处通往丽婕妤栖鸾轩和静御女朱墨斋的岔路,眉头微蹙,带着一丝纯粹对天气和路况的担忧。
“唉,说起来,这深秋时节,早晚露水重,这石子路看着干爽,可万一哪个角落结了薄霜,或是哪个粗心的宫人不小心泼洒了点水渍油污在上面,湿滑难行……那可就危险了。
尤其是怀着龙胎的贵人,身子金贵,万一不小心滑倒了……”
她说到这里,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吉利”的话,连忙露出懊恼的神情,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
“哎呀!瞧我这张嘴!尽说些晦气话!姐姐莫怪,我只是……只是看这天气,想到宫人们伺候主子要更当心些才是。
静御女妹妹性子软,丽婕妤姐姐又……嗯……总之,伺候的人可千万不能马虎,一点差池都不能有!
否则,万一真出了点意外,伤着了龙胎,那真是天大的祸事!
皇后娘娘必然震怒,陛下也必定严查到底!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呢……”
她语气真诚,完全是一副忧心忡忡、生怕出事的样子。
钱才人听着宜宝林这番话,起初只是跟着点头,觉得她说得有理,深宫之中伺候贵人确实要万分小心。
但当宜宝林提到“万一真出了点意外”、“伤着了龙胎”、“皇后娘娘必然震怒”、“陛下也必定严查到底”时,钱才人的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瞬间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