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李缜的脸色依旧阴沉,案头堆积着关于钱才人一案的详细奏报:
玉杏的供词、寒松脂的来历、现场勘察记录、以及谢书筠的证词。
谋害皇嗣未遂,栽赃嫁祸,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足够将钱才人处以极刑。
然而,另一份来自关内道的加急奏疏,也静静地躺在御案上。
奏疏的落款,是忠武将军钱牧。字里行间,充满了惶恐、请罪和卑微的乞求。
钱牧并未否认女儿的罪行,而是痛陈自己教女无方,罪该万死。
但他笔锋一转,字字泣血地提及自己镇守关内道多年,深知边关苦寒,将士不易。
如今狄部小股骑兵时有异动,他正全力整军布防,枕戈待旦,不敢有丝毫懈怠。
最后,他恳请陛下念在钱家世代忠良、他本人尚在为国戍边的份上,留女儿一条残命,他愿献上全部家财,并亲自回京领罪。
李缜的手指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帝王之心,在愤怒与权衡之间拉扯。
杀一个钱才人容易。但杀了她,就等于彻底斩断了与钱牧的君臣情分,甚至可能逼反一个手握关内道部分兵权、正处在防御前线的将领。
关内道拱卫京畿,位置至关重要。
眼下秋狝刚过,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狄部的威胁也并非空穴来风。
为了一个未造成实际损失、且已证据确凿的蠢妇,去冒边关不稳的风险?值吗?
李缜的眼中寒光闪烁。不,不值得。帝王之道,在于权衡利弊。钱才人罪大恶极,但她的命,此刻牵动着关内道的安稳。
更何况,她愚蠢的计谋已然失败,正好借此机会,既惩戒了罪人,又安抚了边将,还能给后宫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一个严厉的警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更要让她们知道,谋害皇嗣的念头,动辄便是万劫不复!
他提起朱笔,蘸饱了浓墨,在早已拟好的处置方案上,重重地批下旨意。
常喜捧着明黄的圣旨,声音洪亮而冰冷,传遍各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才人钱氏,心术不正,胆大妄为!竟敢私藏西域禁物‘寒松脂’,图谋制造意外,戕害丽婕妤腹中龙嗣,更包藏祸心,意图栽赃嫁祸于和美人!
其行卑劣,其心可诛!本应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然,念及其父忠武将军钱牧,镇守关内,戍边有功,且丽婕妤与龙胎幸得天佑,未遭毒手,钱氏之谋未能得逞。
特法外施恩,网开一面:
褫夺钱氏才人位分,降为采女!即日起,迁出茗雪阁,移居东六宫偏僻之兰幽斋。
每日辰时,于兰幽斋院中青石板上,跪足一个时辰,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出!
其宫人玉杏,助纣为虐,杖责三十,发配浣衣局为奴,终身不得赦!其余宫人,遣散分派各司。钦此!”
圣旨一下,后宫震动!
钱琼南在掖庭暴室接到圣旨,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瘫软在地。
降为采女!从五品才人跌至末等!
迁居比冷宫好不了多少的偏僻陋室!更要每日罚跪一个时辰!
这简直是钝刀子割肉,生不如死!比一刀杀了她更让她痛苦绝望!
她看着自己曾经纤纤玉手,想着日后要在这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日日跪拜,巨大的羞辱和恐惧让她浑身颤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父亲……终究没能保住她的富贵荣华,只留下这条在深宫中备受煎熬的命。
皇后在含元殿听闻圣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对松月道:
“陛下这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玩得真是炉火纯青。钱牧的面子,关内道的安稳,一个也不能少。
不过……钱氏女这辈子算是完了。每日罚跪?呵,陛下这是要让她活着受罪,给所有人看呢。”
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更警惕于李缜对边将的看重和对后宫平衡的掌控。
宜宝林在竹韵斋内,听闻钱琼南的下场,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没想到钱琼南如此愚蠢又如此大胆,竟真敢去实施!更没想到,谢书筠的运气如此之好,竟被一只猫搅了局!
钱琼南的失败和凄惨下场,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让她瞬间清醒。
嫁祸谢书筠?这条路太险了!
她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年轻娇美的容颜,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恐惧和后怕。幸好……幸好钱琼南那个蠢货没有供出她当日的“无心之言”!
谢书筠在听雨阁得知处置结果,沉默了片刻。对于钱琼南,她并无半分同情,只有厌恶。
但李缜的处置,让她再次深刻体会到帝王权术的冰冷与复杂。
钱琼南该死,但她的命抵不过关内道的安稳。降位罚跪,生不如死的折磨,或许比死更能震慑那些心怀鬼胎之人。
她摸了摸怀中慵懒的雪团儿,轻声道:“这次,多亏你了。”雪团儿喵呜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婉婕妤在兰林殿绣着花,听闻消息,手中针线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萧瑟的秋景,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谋害皇嗣……钱琼南的念头,何其歹毒!何其……似曾相识!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一个生命,也曾经历过彻骨的绝望。
婉婕妤闭上眼,一滴清泪无声滑落,落入手中的绣绷。
她为丽婕妤和静御女感到庆幸,也为这深宫永无休止的倾轧感到深深的悲哀。
钱琼南的今日,或许就是某些人明日的写照。
她复宠的路,注定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