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礼毕,气氛稍缓。精彩的百戏轮番上演:力士角抵、幻术吞刀吐火、绳技艺人于高空如履平地……引得阵阵惊呼喝彩。
当一队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如云般飘入殿中,准备表演《霓裳羽衣曲》选段时,乐声却骤然一变!
清越婉转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破空而起,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舞姬队伍悄然分开,中央不知何时已设好一锦墩。
宜宝林端坐其上,怀抱一把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琵琶。
她已换下繁复宫装,身着一袭水碧色广袖流仙裙,青丝半绾,仅簪一支白玉步摇,眉心一点朱砂花钿更添清艳。与方才献礼时的华贵判若两人。
她低眉信手,指尖在弦上飞舞,一曲《绿腰》自她指下流淌而出。
时而如幽谷清泉,泠泠淙淙;时而如莺啼柳浪,百转千回;时而又似金戈初试,隐含锋芒。
技法娴熟精湛,情感饱满充沛,将琵琶的韵味发挥得淋漓尽致!
更难得的是,她姿态优雅,神情投入,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却又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矜持,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御座上的那一位。
李缜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他记得宜宝林会琵琶,却不知技艺如此精进,更不知她还有这般清丽脱俗的风姿。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好!”李缜抚掌赞道,“杨卿琵琶,绕梁三日,当得一绝!赏!”
宜宝林盈盈起身,含羞带怯地谢恩,眼波似水地望了李缜一眼,方才退下。她知道,这个“惊喜”,成了!
未时末刻·太液池畔
万民朝拜,山呼万岁,声浪如潮。李缜立于浮碧亭,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威严而疏离。
百姓眼中是单纯的敬畏与欢庆,而他看到的是赋税、徭役、以及亟待梳理的庞大帝国肌体。金吾卫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申时·华清宫小憩
温泉氤氲,暂时洗去疲惫。李缜屏退左右,独坐汤池边。
常喜悄无声息地呈上韩仲卿的《黄河疏浚十策》奏折。
李缜就着水汽,仔细翻阅,眼中精光闪烁。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人才和策略!
与之相比,谢家的金册、王家的翡翠、郑家的宝刀,都显得如此浮华刺眼。
他手指在奏折上“裁撤冗吏”、“以工代赈”等字句上重重划过。
酉时·麟德殿偏殿家宴
氛围温馨,天伦之乐。
李缜抱着二公主瑶儿逗弄,赏玩三公主萱儿的玉如意。大皇子安静地坐在温昭容身边。
太后慈祥,皇后端庄。然而,当李缜的目光扫过谢书筠时,看到她正偷偷将一块小猫椒盐薄荷糖塞给好奇的大公主阿鸾,阿鸾学着父皇的样子小心舔了一口,小脸立刻皱成一团,又忍不住再舔一下……
这充满烟火气的、不守规矩的小动作,让李缜紧绷的神经莫名一松,唇角溢出真实的笑意。
这笑意落入陈贤妃眼中,化作一丝幽深的思量;落入皇后眼中,则是一抹难以察觉的阴霾。
戌时·太液池畔烟火
盛世烟花,璀璨夺目。金龙火凤,金菊银河,照亮了宫城的夜空,也照亮了池畔每一张或惊叹、或谄媚、或思虑的脸。
李缜独立于御座之前,身侧是太后与皇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仿佛超然物外。
直到那朵象征帝王至尊的龙腾九霄金焰在头顶轰然炸响,万千金屑如天恩洒落。
在光影明灭的瞬间,李缜微微侧首,目光精准地越过喧嚣人群,落在那仰着小脸、满眼纯粹惊叹的谢书筠身上。
无人察觉的袖中,他紧握着那块仅剩的、棱角已被体温焐得温润的“小猫”椒盐薄荷糖。
指腹下粗糙又奇特的触感,与舌尖残留的那一丝矛盾却鲜活的滋味,奇异地熨帖了他心中翻涌的、关于金册、翡翠、宝刀、孤本、奏折的纷繁思绪。
这深宫的权谋、世家的倾轧、寒门的希望、帝国的重担……
都在这绚烂到极致又终将归于寂灭的烟火下,在这颗小小的、不合时宜却又无比真实的糖块里,找到了一个短暂而奇异的锚点。
万寿圣节,便在漫天金雨与无声的暗涌中,缓缓落幕。而新的棋局,已在帝王心中悄然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