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阑轩内,弥漫着浓重而苦涩的药味,混杂着银霜炭燃烧时特有的淡香。
窗棂紧闭,隔绝了腊月的寒风,却也让室内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赵琉毓躺在暖炕上,厚厚的锦被盖到胸口,原本健康红润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几乎不见一丝血色,嘴唇也干裂泛白。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眼帘,眼神初时有些涣散迷茫。
“阿蛮!”守在炕边的谢书筠第一时间察觉到她醒了,立刻扑到炕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后怕,“阿蛮!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渴不渴?”
她紧紧握住赵琉毓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眼中是满满的担忧和未干的泪痕。
赵琉毓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了谢书筠焦急的脸庞。
她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刚想动一下身体,后背被利刃刺穿的地方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吟。
“别动!千万别乱动!”谢书筠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太医说了,伤口很深,差点就伤及肺腑!
万幸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必须静养百日!不能乱动,不能用力,不能沾水!阿蛮,你听话,好好躺着……”
她一边说,一边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地擦拭赵琉毓额头的虚汗。
赵琉毓缓过那阵剧痛,看着谢书筠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样子,知道她定是守了自己许久。
她努力扯出一个苍白虚弱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样啊……咳……那岂不是……因祸得福了?至少……至少这百日……我都不用……去含元殿……晨省了……看皇后那张脸……”
她试图用惯常的玩笑来冲淡这沉重的气氛。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谢书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赵琉毓的手背上,“你怎么那么傻!那么傻啊!用自己的身体去给婉婕妤挡剑!万一……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可怕的后果让她浑身发冷。
提到婉婕妤,赵琉毓脸上的那点强装的笑意也消失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释然,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和苦涩。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阿筠……”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毕竟……毕竟是因为我的‘无心之失’……才害了婉姐姐……和她那未出世的孩子……让她……让她再也不能做母亲了……”
她艰难地吸了口气,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这一剑……我替她挡了……也算是……把欠她的……还了……”
更多的泪水涌出,她闭上眼,声音哽咽,“这段孽债……这段让我日夜难安……的愧疚……我终于……能放下了……”
谢书筠看着她脆弱又倔强的样子,听着她带着血泪的释然,心如刀绞。
她紧紧回握住赵琉毓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不断滚落,声音却异常坚定:
“阿蛮,别说了……都过去了!你有我!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在这深宫里,相互扶持,一起走下去!你快点好起来,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赵琉毓睁开泪眼朦胧的双眼,看着谢书筠写满真挚关切的脸庞,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暖,那颗在剧痛和释然中飘摇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锚点。
她用力回握了一下谢书筠的手,虽然力道微弱,却带着无比的信任和依赖。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轻轻应道:“嗯……我知道……我知道的,阿筠……”
午后,李缜下朝,处理完腊八惊变后的紧急政务,便带着常喜和一众赏赐,亲自来到了朱阑轩。
帝王的驾临让朱阑轩上下又是一阵紧张。
李缜步入内室,目光先是落在谢书筠身上,见她虽然憔悴但精神尚可,微微颔首。
随即,他的视线才转向炕上虚弱不堪的赵琉毓。
“敏美人醒了?伤势如何?”李缜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走到炕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并未靠得太近。
赵琉毓挣扎着想行礼,被谢书筠轻轻按住。
“回陛下……嫔妾……还好……谢陛下……挂念……”赵琉毓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
“嗯。”李缜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裹着厚厚纱布的肩膀,点了点头,“此次腊八惊变,你临危不惧,奋勇护持宫眷,尤其是舍身救护婉婕妤,忠勇可嘉!不愧是将门之后!朕心甚慰。”
“常喜。”李缜示意。
常喜立刻上前一步,展开礼单,高声宣读:
“陛下有旨,敏美人赵氏,护驾有功,忠勇可嘉,特赐:百年老山参两支,血燕窝一斤,上等阿胶两盒,织金云锦两匹,赤金头面一套,白银五百两!望敏美人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嫔妾……谢陛下隆恩!”赵琉毓在谢书筠的搀扶下,微微欠身谢恩。
这些赏赐很丰厚,但对于此刻的她而言,远不如谢书筠守在身边的那份情谊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