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喧嚣的人日庆典过后,宫中终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那些络绎不绝的命妇、宗亲身影消失不见,繁复的节庆装饰也被宫人们小心收起。
年节那浓烈得化不开的氛围如同退潮般,悄然淡去,只余下宫墙飞檐上未融的残雪,提醒着冬日的寒意。
听雨阁内,炭火依旧温暖。
谢书筠难得偷得半日清闲,歪在临窗的暖榻上,随手翻着一卷闲书,雪团儿蜷在她腿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冬青正指挥着小宫女将最后几件年节期间各宫赏赐、命妇孝敬的礼品——
一对上好的湖笔、一方雕工精细的端砚、几匹颜色鲜亮的宫缎——仔细登记造册,然后吃力地搬进西稍间专门辟出的私库里。
“呼……终于……终于干完了!”
冬青一屁股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毫无形象地捶着自己的腰,长长地、带着解脱意味地叹了口气。
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忍不住抱怨道,“这过年节,看着热闹风光,可也太累人了!比平时伺候小主梳洗十遍还累!”
谢书筠闻言,从书卷上抬起眼,看向累得够呛的冬青,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无奈又带着几分理解的浅笑:
“怎么?你也觉得累了?我记得年前是谁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天天盼着过年节,说能领赏钱、看热闹的?”
冬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的生无可恋:
“奴婢是盼着过年,可没盼着天天当陀螺转啊!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就没消停过!
晨昏定省、祭祖拜神、大宴小宴、迎来送往……还有这堆成山的礼品!”
她指着库房方向,苦着脸,“光是清点、登记、入库,就搞得奴婢头晕眼花,连做梦都是算盘珠子在响!
这人情往来、人际应酬……太累了!奴婢宁可回去给小主梳一百遍头!”
看着冬青夸张的表情和发自肺腑的抱怨,谢书筠失笑摇头。
这深宫里的年节,对她们这些主子而言是风光体面,对底下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耗费心力的苦役?
“快了,”她放下书卷,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期待的解脱,“过完上元节,这年节就真的过去了。
灯会一散,各归各位,我们……也就能恢复往日那懒散清闲的日子了。”
她想象着没有朝拜、没有大宴、没有络绎不绝访客的日子,心头也轻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紫苏轻步进来禀报:“小主,孙太医到了。”
“快请进来。”谢书筠收敛了脸上的闲适,端正了坐姿。
孙暮聿提着药箱,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年约三十许,身量颀长,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沉静温和,透着医者的专注与沉稳。
他穿着太医署标准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不卑不亢的气质。
他行至榻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微臣孙暮聿,参见和婕妤小主。”
“孙太医快免礼。”谢书筠抬手虚扶,语气温和。
孙暮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书筠:“不知小主今日唤微臣前来,是凤体有何不适?还是需要微臣请平安脉?”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稳。
谢书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冬青和其他小宫女、小太监。
她使了一个眼色,冬青立刻会意,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麻利地招呼着其他人:
“都跟我出来,小主有事吩咐孙太医,别在这儿杵着了。”
很快,殿内只剩下谢书筠、紫芙和孙暮聿三人,连雪团儿都被冬青顺手抱了出去。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谢书筠的目光在孙暮聿和侍立在她身侧、微微垂首的紫芙之间流转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孙太医,紫芙在本小主身边尽心伺候,本小主视她如姐妹。我们主仆三人,也算是一家人了。”
她特意加重了“一家人”三个字。
孙暮聿眼神微动,看向紫芙,紫芙也恰好抬起眼,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紫芙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
谢书筠将两人的情态看在眼里,继续说道:
“紫芙年岁也到了,将来是要从本小主这边风风光光出嫁的。
本小主定会为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让她体体面面地出宫。”
孙暮聿闻言,立刻再次躬身,语气诚恳:
“微臣替紫芙谢小主厚恩!小主对紫芙的恩情,微臣铭感五内。小主若有吩咐,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他明白,谢书筠这是在点明紫芙是她的人,也是他孙暮聿在乎的人,更是他们之间牢不可破的纽带。
谢书筠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孙太医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直接,“本小主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一问,孙太医能否……为本小主配一味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