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盛大的赐宴即将开始。
殿内布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蟠龙柱缠绕着金箔,宫灯高悬,亮如白昼。
帝后御座高居上首,太后凤座稍侧。
下方,宗室亲王、文武重臣、以及西羌、金山部、东胡等国的使臣按品级落座。
妃嫔席位则安排在御座稍下首的两侧,位分高者靠前。
谢书筠和赵琉毓的位置,离御座并不算远。
宴席伊始,教坊司献上精心准备的百戏表演。
鱼龙曼延的彩灯幻兽游走殿中,走索的艺人在高空绳索上如履平地,惊险万分;更有天竺幻术师表演吞刀吐火,引得席间阵阵惊叹。
然而,在这表面的热闹喧嚣之下,暗流汹涌。
随着李缜一声沉稳的“开宴”,丝竹声稍歇,宫人们鱼贯而入,将热气腾腾、寓意团圆美满的“汤中牢丸”(元宵)按位分依次奉上。
采薇买通的那个尚食局小宫女,此刻正端着盛放元宵的托盘,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她按照采薇的指示,将其中一碗撒了特殊“糖霜”的粉果(元宵),稳稳地放在了和婕妤谢书筠的案几之上。
那碗元宵,在璀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晶莹诱人,却散发着致命的寒意。
宁婕妤和身后的采薇、茯苓,心跳如同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
她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谢书筠面前那碗元宵上。
谢书筠看着眼前精致小巧、散发着甜香的粉果,心中也因这节日的氛围而有些放松。
她拿起银箸,正欲夹起一颗品尝……
“呃——!” 一声压抑痛苦的喘息突然打破了宴席的和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德妃张可如身旁的大皇子李怀瑜,小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呼吸急促而困难,发出可怕的“嗬嗬”声!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眼睛惊恐地瞪大,泪水汹涌而出。
“瑜儿!瑜儿你怎么了?!” 张德妃魂飞魄散,失声尖叫,一把抱住儿子,声音凄厉得变了调,“陛下!陛下救命啊!瑜儿他……他喘不上气了!!”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惊变之上!舞乐骤停,百戏艺人僵在原地。
李缜脸色剧变,霍然起身,几步便冲到张德妃母子身边。
他看到儿子那濒临窒息的痛苦模样,心猛地一沉。
这孩子本就体弱,这症状……“太医!快宣太医!”
李缜厉声吼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他一把从张德妃颤抖的怀中抱过气息奄奄的大皇子,转身就往最近的侧殿疾步而去。
张德妃哭喊着紧随其后,皇后也脸色凝重地快步跟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麟德殿陷入一片混乱和惊恐之中。
上首的太后眉头紧锁,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稳住了局面:
“诸位使臣,各位宗亲臣工,不必惊慌!大皇子许是饮食不慎,太医已在诊治。
陛下与皇后前去照看,哀家在此。宫宴稍息片刻,舞乐继续,诸位安心。”
话虽如此,但殿内气氛已降至冰点。谁还有心思欣赏歌舞?
使臣们面面相觑,重臣们窃窃私语,妃嫔们更是人人自危,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美味的元宵摆在面前,却无人敢动。
谢书筠也放下了手中的银箸,看着面前那碗精致的元宵,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影。
她担忧地望着侧殿的方向,不知道这可怜的孩子能否挺过去,更不知道这场风波过后,又将牵扯出怎样的腥风血雨。
这深宫,片刻的安宁都是奢侈。
而另一边的宁婕妤,眼睁睁看着谢书筠放下了筷子,那碗致命的元宵完好无损地摆在那里,一口未动!
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中的怒火和失望如同毒蛇噬咬。
为什么?!为什么她谢书筠的运气总是这么好?!
连吃个元宵都能赶上别人出事搅局!她恨不得冲过去,亲手把那元宵塞进谢书筠嘴里!
站在宁婕妤身后的茯苓,却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中衣。
采薇弄来的那包剧毒药粉,早被她偷偷换成了无害的普通糖霜。
那碗元宵,根本毒不死人!
她怕和婕妤真的出了事,追查下来,栖云轩上上下下,包括她自己,一个都活不了!
但若无事发生,恐怕小主也不会善罢甘休,她不知道又会面对怎样的风暴。
看着谢书筠不仅安然无恙,还没用那碗“毒元宵”,茯苓只觉得一阵虚脱般的庆幸。
上元佳节的火树银花,终究照不亮这深宫里的重重杀机与侥幸逃生。
麟德殿内,虚假的歌舞升平还在继续,而真正的危机,似乎只是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
那个消失在尚食局暗夜中的黑影,和那碗被悄然调换的“毒元宵”,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预示着风波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