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墨斋内,春分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浑身虚软、面色惨白的静宝林走进内室。
明明是正月里尚带寒意的天气,静宝林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里衣被冷汗浸透,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小主,您慢点……” 春分将她扶到暖榻上坐好,又急忙去倒温热的参茶。
看着主子这副失魂落魄、惊惧过度的模样,春分又是心疼又是憋闷,忍不住心直口快地抱怨起来:
“真是的!以前皇后娘娘做主的时候,体恤小主您有孕辛苦,都免了您的晨省昏定!
如今倒好,换成了陈贤妃掌权,架子倒是摆得比皇后还大!
这才第一天,就非得让您挺着这么大肚子去她那蓬莱殿立规矩!她不过是个妃子,又不是皇后,凭什么……”
“春分!快住口!” 静宝林猛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填满,声音都变了调!
她一把抓住春分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春分的肉里,“你……你怎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要命了吗?!”
春分被主子这突如其来的厉色和手上的剧痛吓了一跳,手里的参茶差点泼洒出来。
她看着静宝林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顿时蔫了下去,委屈又后怕地小声嘟囔:
“奴婢……奴婢就是替小主不值嘛……以前皇后娘娘对小主多好,赏赐不断,还有殊待……奴婢……奴婢是心里有落差……”
“落差?” 静宝林松开手,身体无力地靠回软枕,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绝望,“春分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明白……在这深宫里,‘祸从口出’四个字,是用多少条人命写成的!”
她环顾着这间虽然不大、却布置得还算温馨的朱墨斋,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麻木:
“我们这朱墨斋,算个什么?不过是这偌大后宫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我们这些人,更是……更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的目光落在春分年轻却带着委屈的脸上,语气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你若因一时口快惹出祸事……我……我这个没用的主子,护不住你啊!”
“小主!” 一直守在旁边的另一个大宫女谷雨见状,急忙上前,轻轻拍抚着静宝林的后背,柔声劝道:
“小主切莫忧思过重!春分她年纪小不懂事,口无遮拦,奴婢回头定会好好管教她!
您如今身子要紧,万万不能动气啊!快喝口参茶定定神。”
春分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扑通一声跪倒在榻前,眼泪汪汪地道歉:
“小主!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胡说了!求小主保重身体,千万别为奴婢生气!奴婢……奴婢以后一定管好自己的嘴!”
静宝林看着跪在眼前的春分,又看看一脸担忧的谷雨,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甘都吐出来,却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空茫。
她没有再责备春分,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起来吧……不怪你。是我……太没用了。”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高高隆起的、圆润的肚子上。
她的手,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深沉的绝望,轻轻抚摸着腹中的孩儿。
那里,是她唯一的骨肉,是她在这冰冷深宫里唯一的温暖和希望。
可如今……这份温暖和希望,也即将被人夺走。
“孩子……” 静宝林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她抚摸着肚子的手背上,也滴落在温暖的锦缎衣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是娘无能……是娘……对不住你……”
她的声音破碎而绝望,充满了最深切的自责和无力感。
“无论是谁……想把你从娘身边夺走……娘都……护不住你啊……娘……护不住……”
她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在寂静的朱墨斋内室低低回荡。
那哭声,充满了一个母亲即将失去骨肉的锥心之痛,也充满了在这深宫权力倾轧下,最卑微者无力反抗的悲鸣。
春分和谷雨跪在一旁,看着主子哭得如此肝肠寸断,想到陈贤妃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威胁,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无声地陪着掉泪。
朱墨斋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气息。
那腹中的孩子,尚未降生,便已成了权力棋盘上,一枚注定要被掠夺的棋子。
而静宝林余韵之,这位怯懦卑微的母亲,除了哭泣和认命,似乎已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