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缜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唯恐惊扰了身边依旧沉睡的人。
他穿戴整齐,临行前又深深看了一眼帐幔中那张沉睡的侧颜,才低声吩咐常喜:
“去蓬莱殿替和婕妤告假,就说……她身子略有不适,今日晨省免了。”
“是,奴才这就去。”
谢书筠是被头痛欲裂和浑身的酸软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锦被的触感——不是她听雨阁熟悉的软缎,而是更为厚实光滑的云锦。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打量着四周。
明黄色的帐顶,蟠龙纹的梁柱,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帝王寝殿特有的、沉水香与龙涎香混合的尊贵气息……
甘露殿!
她猛地一惊,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麟德殿的桃花酿,帝王灼热的目光,那一声不容置疑的“甘露殿侍寝”,以及之后……
那些令人面红耳赤、最终失控的荒唐画面……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牵动了腿间的伤处,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彻底清醒过来。
“小主,您醒啦?” 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响起。
谢书筠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冬葵正守在不远处的脚踏上,见她醒来,连忙起身。
“我……这是在甘露殿?” 谢书筠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她挣扎着想坐起,全身的骨头却像是散了架又被重新拼凑过一般,酸疼得让她闷哼一声,尤其是腿间,那难以言喻的肿胀疼痛感更是清晰。
“是的小主,”冬葵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靠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引枕。
“昨日……陛下允您宿在了甘露殿呢。” 冬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敬畏和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时,紫苏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温热的漱口水和一碗散发着清苦药味的醒酒汤。
“小主,先漱漱口,再喝点醒酒汤吧。陛下特意吩咐奴婢们在此候着,侍奉小主起身梳洗。”
谢书筠依言漱了口,又接过那碗温度适中的醒酒汤,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苦涩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混沌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不少。
昨夜的种种细节更加清晰地浮现,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心中暗自嗔怪:李缜他……也太过分了!
在冬葵和紫苏的服侍下,她强忍着身体的极度不适,艰难地起身梳洗。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隐秘的痛楚。
换上常喜早已备好的、她自己的干净衣物,又简单挽了个发髻。
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却已收拾妥当的模样,谢书筠深吸一口气:“走吧。”
甘露殿外,一架小巧的宫轿早已备好。谢书筠在冬葵的搀扶下,几乎是挪着步子坐了上去。
宫轿起行,轻微的摇晃都让她腿间的疼痛加剧,她只能紧咬着唇忍耐。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听雨阁。
当宫轿在院中落下,冬葵和紫苏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来,踏上听雨阁台阶的那一刻,谢书筠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院中,雪团儿正懒洋洋地趴在石阶上晒太阳,彩团儿则在不远处扑着一片飘落的柳叶,两只猫儿听到动静,都抬头望了过来。
看到这熟悉又安宁的景象,谢书筠心中那点羞窘、不适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才仿佛找到了落点。
她只想立刻躺回自己的床上,好好缓一缓这仿佛被拆解过一遍的身体。
甘露殿的宫门再厚重,也挡不住帝王破例留宿妃嫔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六宫。
尽管常喜已严厉警告过当值的宫人内侍,尽管李缜刻意封锁,但谢书筠清晨时分乘坐宫轿自帝王寝宫离开的身影,却是实打实地落入了无数双眼睛。
这无声的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蓬莱殿晨省的气氛,从未如此压抑过。
妃嫔们依照位分落座,华服依旧,珠翠依旧,只是殿内往日或明或暗的言笑机锋,此刻都凝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酸涩与嫉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当常喜派来的小太监恭敬地传达皇帝口谕“和婕妤身子略有不适,今日晨省免了”时,这片沉默瞬间被无形的暗流撕裂。
丽充仪抚着硕大孕肚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艳丽的脸上笑容僵硬,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
郑贵妃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杯盖与杯身发出极轻却刺耳的磕碰声。
婉充媛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情绪,只是握着锦帕的手指紧了又松。
清才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扫过谢书筠空着的座位,如同淬毒的针。
就连一贯温和的裕修容,握着茶盏的手也似乎重了几分。
只有赵琉毓,在最初的震惊后,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欣喜,但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她太清楚,这份破例的“恩宠”,无异于将谢书筠架在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上,成为众矢之的!
她几乎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带着毒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
众矢之的,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