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光融融,太液池畔的柳枝已抽出翠绿的新叶,在微风中轻摆。
长安城因春闱结束而重新喧腾起来,但长安宫内的暗流,却并未真正平息,只是暂时被一层表面的平静所覆盖。
丽充仪以月份太大、行动不便为由告假不再晨省,李缜允了。
他似也察觉到了独宠谢书筠带来的汹涌嫉恨,近些日子开始有意“雨露均沾”,或召婉充媛赏画,或去德妃处探视大皇子,亦或是宣宜才人、清才人等侍寝。
后宫针对谢书筠那几乎要烧起来的怒火,在帝王的刻意平衡下,总算稍稍歇了些,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三月十四,是豫昭媛所抚养的四公主李令滢的满月之喜。
明义殿内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气。各宫妃嫔皆盛装前往道贺。
听雨阁内,谢书筠正对镜理妆。
她今日选了一身湖蓝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清雅而不失礼数。
冬葵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雕花盒子候在一旁,里面是谢书筠亲手准备的满月贺礼——
一对小巧玲珑、纯金打造的“长命富贵”铃铛项圈,项圈上还缀着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寓意吉祥平安。
旁边另有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着孙暮聿精心配制的安神助眠药草香包,专为婴儿所制,气味清幽宁神。
“小主,都准备好了。”冬葵道。
这时,冬青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梳妆用具,一边小声嘟囔:
“小主您又不带我去……彩团儿和雪团儿也都跑出去撒欢了,就剩我一个看家,好生无聊啊……”
谢书筠从镜中看她,唇角微扬:“内务都整理妥当了?”
冬青立刻点头如捣蒜:“妥了妥了!库房账目、各宫送来的礼单备份、还有平日的采买单子,奴婢都核对清楚归档啦!”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书筠,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奴婢还没见过宫里的满月礼是什么样呢……”
谢书筠见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不禁莞尔:“罢了,想去便一起去吧。人多也热闹些。”
“太好啦!谢小主!”冬青顿时喜笑颜开,麻利地将最后一点东西归置好。
主仆三人,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朝着西六宫方向的明义殿行去。
另一边,飞霜殿。
丽充仪正由大宫女花颜和蝶衣伺候着更衣。
她身着一袭异常夺目的石榴红蹙金绣缠枝牡丹云锦宫装,衬得她明艳的容颜更添几分张扬。
高高隆起的孕肚将华美的衣料撑起一个浑圆的弧度,行动间已颇为迟缓。
“娘娘,”花颜一边为她整理繁复的衣襟,一边忧心忡忡地劝阻。
“您这胎眼看就满九个月了,今日明义殿满月宴,各宫娘娘、公主皇子、伺候的宫人太监必定齐聚,人多手杂,万一有个磕碰冲撞……
奴婢实在放心不下。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派人将贺礼送去也是一样的。”
她捧起一个同样华贵的锦盒,里面是一对赤金镶嵌红宝的龙凤呈祥长命锁。
丽充仪对着铜镜扶了扶发间一支累丝嵌宝金凤步摇,闻言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整日闷在这飞霜殿,本宫都快憋出病来了!好不容易有个热闹瞧,岂能错过?”
她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再说了,本宫家乡的习俗,怀胎的妇人去参加新生孩儿的满月宴,能沾沾喜气,迎好运,保母子平安呢!这可是好兆头!”
她转向蝶衣,“蝶衣,你也陪着本宫去。有你们俩在左右护着,总能放心了吧?”
蝶衣虽也满心担忧,但见主子主意已定,只得低声应道:“是,奴婢定当小心护着娘娘。”
花颜看着丽充仪兴致勃勃的模样,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可那股莫名的心慌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她总觉得今日这趟出门,不会太平。
思虑再三,趁着丽充仪最后对镜整理妆容的空隙,她悄悄招手唤来一个伶俐的小宫女,压低声音急促吩咐:
“快去太医院!请负责娘娘胎象的朱太医,立刻到明义殿偏殿候着!
就说……就说娘娘要去明义殿赴宴,路途稍远,为防万一,请朱太医去请个安胎脉,也属正常!快去!务必将人请到!”
小宫女见花颜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花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跟上已扶着蝶衣的手、款款步出殿门的丽充仪。
春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丽充仪那身如火如荼的宫装上,反射出炫目的光,也映着她因怀孕而愈发丰润、却写满任性的脸庞。
花颜的目光落在主子那沉重得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的孕肚上,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发沉重。
明义殿在西六宫,与她们所居的东六宫飞霜殿,隔着重重宫苑。
花颜扶着丽充仪的另一边手臂,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通往明义殿的宫道上,春光正好,雕梁画栋,花木扶疏,但在花颜眼中,那明媚的光影下,仿佛潜藏着无形的危机。
暗红的宫墙在春日下泛着沉郁的光泽,蜿蜒的路径如同看不到尽头的迷宫。
偶尔有端着果盘酒水匆匆走过的宫人,他们的身影在花颜警惕的视线里都显得可疑。
前方传来明义殿隐约的丝竹笑语声,越来越近,却丝毫没能驱散花颜心头的阴霾,反而像一层粉饰太平的薄纱,让她更加不安。
她只能暗暗祈祷,朱太医能快些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