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殿内气氛肃杀如冰窟。
李缜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殿内跪着几个被紧急寻来的、曾在掖庭或太医院当过差的年迈宫人,个个抖如筛糠。
“说!” 李缜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
“陛……陛下……奴婢……奴婢当年只是个洒扫的粗使……实在不知……”
“拖出去!” 李缜声音冷酷。立刻有侍卫上前将人架走。
就在此时,殿外一阵骚动。
常喜几乎是搀扶着一位老嬷嬷走了进来。
那老嬷嬷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得厉害,双眼浑浊无光,显然已经失明多年。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暮气和药味。
“陛下,” 常喜声音带着激动,“这位是辛嬷嬷,当年……曾在卫采女所居的掖庭北角院当过差!”
李缜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钉在了那老嬷嬷身上。
辛嬷嬷被扶着跪下,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沧桑和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她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那来自御座之上的、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缓缓地、用极其沙哑苍老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带着岁月沉淀的血泪:
“陛下……老奴……苟活至今……快二十年了……良心……日日煎熬……”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中似乎有泪光,却流不出来。
“卫采女……是个好人呐……对我们这些下人都和和气气……她那时……风寒确实已经好了……”
“是……是当年的谢皇后……就是……现在的太后娘娘……”
辛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恐惧和恨意,“是她!派人端来了一碗药!说是……补药……”
“老奴……老奴当时躲在柴房后面……亲眼看见……不,是亲耳听见……卫采女不肯喝……被……被强行灌了下去!那碗……是毒药啊!陛下!”
“老奴听见……卫采女最后……最后断断续续地喊……喊‘曦儿’……然后就……就没了声息……”
“老奴……老奴怕啊!谢皇后……她那时候……一手遮天!
老奴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装聋作哑……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为了等这一天……把真相……告诉陛下您啊!”
轰——!
辛嬷嬷的话,如同九天惊雷,在死寂的承庆殿炸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李缜的心窝,反复搅动!
他脑海中那模糊的、关于生母最后温暖却短暂的回光返照画面,被这血淋淋的真相彻底击碎!
取而代之的,是母亲被强行灌下毒药时痛苦挣扎、最后呼唤他名字的惨烈景象,那时候他还叫“李曦”!
“啊——!!!” 李缜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凄厉咆哮!
双目瞬间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跳,滔天的杀意和毁天灭地的悲痛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席卷了整个大殿!
“谢!漪!元!”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将这个名字的主人撕碎!
“常喜!” 李缜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传旨!卫采女遭毒杀一案,证据确凿!主谋谢氏漪元,罪大恶极!待查实所有帮凶后,再行论罪!其母族谢家——康国公府!”
他深吸一口气,赤红的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和旧情,只剩下冰冷的、帝王的裁决:
“包庇主谋,助纣为虐,欺君罔上,罪无可赦!着三司即刻查抄康国公府!
所有男丁下狱候审!女眷圈禁府中!所有涉案人员,无论亲疏,一律严查到底!这一次,朕——再不留情!”
“遵旨!” 常喜心头巨震,立刻领命。他知道,这一次,皇帝的怒火将焚毁一切。谢家,彻底完了。
那听雨阁中的女子……命运又将如何?常喜不敢想。
旨意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带着死亡的气息,再次席卷宫廷,并迅速扑向宫外那座曾经煊赫无比的康国公府。
听雨阁内,遣散宫人的悲伤尚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诀别的凄惶。
冬青冬葵死死抱着谢书筠的腿痛哭,紫芙紫苏泪流满面,玉霜玉露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元德老泪纵横,苦苦哀求。
雪团儿不安地在众人脚下转圈,发出焦躁的呜咽。
谢书筠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一遍遍安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
“听话……都听话……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记住我的话,好好活着……”
她艰难地掰开冬青冬葵的手,将她们推给紫苏:“紫苏,带她们走……按我说的做。”
她又深深看了一眼元德:“公公,拜托了,去朱阑轩……”
最后,她俯身抱起雪团儿,亲昵地蹭了蹭它的小脑袋,将它塞进元德公公怀里,声音哽咽:“公公……带它去找阿蛮……告诉阿蛮,好好待它……”
做完这一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不再看身后哭成一片的众人,决然地转身,走向内室。
她从箱子的最深处,取出了那块象征着谢家权力与责任的令牌——冰冷的金属,沉甸甸的,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换上了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裙,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
谢氏,要完了。
她心中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赎罪解脱的疲惫。
她握紧那块令牌,如同握着自己最后的使命,踏出了听雨阁的门槛,走向那条通往风暴中心——承庆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