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奉上。
“陛下……”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这是……这是太后娘娘……薨逝前……托人送出的……亲笔书信……”
常喜连忙上前接过,呈给李缜。
李缜的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展开了那封信。
熟悉的、属于谢太后那凌厉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字迹映入眼帘:
「缜儿:
哀家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卫采女之事,是哀家所为。一碗药,了结了她,也困住了哀家一生。
你要报仇,是应该的。哀家认。
所有罪孽,哀家一人承担。
求你……念在哀家抚育你一场,纵有千般错,万般罪……
放过谢家满门。
哀家……黄泉路上,亦可瞑目。
谢漪元绝笔」
字字泣血,句句认罪!这是她最后的忏悔,也是她以死为谢家换来的最后一线生机!
“姑母……”
谢书筠再也支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悲恸欲绝。
“陛下!求您……求您答应太后娘娘最后的请求吧!求您了!”
她挣扎着向前跪行几步,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了李缜龙袍的下摆,抬起那张被泪水彻底淹没、布满绝望和哀求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李缜的眼睛:
“求您……看在……看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
李缜被这接踵而至的巨变砸得几乎喘不过气!谢漪元死了!带着认罪书死了!
她用自己的命,为谢家做了最后的了断!
他看着脚下卑微如尘、哭得肝肠寸断的谢书筠,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袍的手,看着她眼中那几乎熄灭的、最后一点卑微的希冀……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掏空的疲惫席卷了他。
他爱过她,真心实意地爱过。
可这份情,从一开始就夹杂着算计、家族的重压,最终被她用来一次又一次地挑战他的底线,为她的家族乞命!
“谢书筠……” 李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骨的疲惫和冰冷的失望。
他缓缓俯身,一根一根地掰开她攥着自己衣袍的手指,那力道,带着一种决绝的剥离感。
“你很好……” 他看着她瞬间失神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冰冷、极其残酷的笑容,“你就是这么利用我对你的情分的……一次又一次……”
他直起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眼神变得一片空茫,只剩下帝王的冷酷:
“罢了……”
他像是彻底厌倦了这场纠缠,对着空气,也对着跪在地上、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谢书筠,宣判道:
“就当朕……是瞎了眼。”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不容置疑:
“常喜,宣旨——”
“康国公谢淮年,教女无方,御家不严,纵容亲族,罪责难逃!
念其年迈,且太后遗言……着即褫夺康国公爵位,削职为民,所有家产尽数充公!
即日离京,告老……还乡!永世不得入京!”
“刑部侍郎谢景晏,虽无直接涉案,然失察之责难辞!贬为刑部司狱司九品狱丞!非诏不得擢升!”
“谢氏其余女眷,圈禁原府,无旨不得出!”
“和婕妤谢氏,御前失仪,言行无状,冲撞圣驾!
着即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寒月轩!非死……不得出!钦此!”
冰冷的旨意,一字一句,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了谢书筠的心上,也敲在了谢家的命运之上。
爵位、财富、前程、自由……一切尽毁。唯有性命,在谢漪元用死亡换来的交易中,得以保全。
谢书筠听完旨意,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她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对着御座之上那个决绝的背影,叩下头去。
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罪妾……谢陛下……恩典。” 她的声音轻若蚊呐,带着一种彻底解脱后的平静。
两名太监面无表情地上前,架起了瘫软在地、一身素白的谢书筠。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拽着,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拖离了这象征着权力与爱恨的承庆殿,拖向那象征着终结与荒芜的冷宫——寒月轩。
殿内,只剩下李缜孤寂而冰冷的背影。
他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块冰凉的谢氏令牌,以及那封染着谢太后生命最后气息的认罪书。
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旷的大殿上,显得无比孤寂。
一场滔天的风暴,似乎随着太后的薨逝和谢书筠的被打入冷宫,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仇恨的种子已经深埋,权力的游戏永无休止。
寒月轩的孤冷,是否能冻结所有的爱恨?而宫墙之外,被彻底拔除的谢家,又将走向何方?
新的暗流,已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