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拳头,指尖再次抚上那冰凉的蚕丝被面,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腹中那尚未成形的生命。
稳住……一定要稳住。
现在不是愤怒和悲伤的时候。
她需要冷静,需要筹谋。
既然他们不想让她知道,那她便装作不知道好了。装傻充愣,她又不是不会。
下次……若他再来,她不会再是那个绝望哭泣、满心怨恨的谢书筠。
她会演,演得温顺,演得脆弱,演得对他还有一丝依恋和悔意!不就是争宠吗?她也会!
她要利用他的愧疚,利用他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哄得他心软,哄得他放她出去!
不仅要出去,她还要为她的家人搏一条生路!
让父亲能回京安度晚年,让大哥能施展抱负得以升职,让母亲和庶妹书音不再被圈禁在府邸里惶惶度日!
他说她骗他,利用他……
以前,她是没有的。以前,她是真的捧上了一颗心。
但往后,不会了。
真心?那东西在这深宫,一文不值。
她要用他想要的“温顺”和“悔意”,以及腹中这个他无比看重的筹码,去换取她想要的自由和家人的平安!
谢书筠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名为“母亲”的火焰。
她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在心中无声而坚定地起誓:
“我要护好你。为了你,也为了我们……离开这里。”
六月的含元殿,晨光透过高窗洒落,屋内摆放了冰鉴,却驱不散殿内因人多而聚集的闷热。
皇后端坐凤座,重掌凤印后气度更显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下方妃嫔按位分落座,空气里弥漫着香粉、汗意和一种紧绷的期待。
“今夏暑热难当,陛下体恤,定于六月初八启程往九成宫避暑。”
皇后声音清朗,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随行名单,陛下已御笔亲定。”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后身上。
皇后展开手中明黄绢帛,清晰念道:
“皇后、贵妃、德妃、豫昭媛、丽修仪、裕修容、谨修媛、敏美人、清才人、宜才人。”
念罢,她合上绢帛,补充道:“贤妃留守宫中,协理六宫事务。”
名单一出,殿内立刻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和眼神交流。
郑贵妃唇角微勾,对随行毫不意外。张德妃神色平静,豫昭媛面露期待。
丽修仪带着一丝傲然。裕修容,笑容温婉。谨修媛听到自己名字,下巴微抬,颇为自得。
清才人目光低垂,姿态恭顺。宜才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旋即恢复温婉。
然而,当“敏美人”三个字清晰地被念出时,数道带着惊异和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中后位置的赵琉毓!
赵琉毓自己也懵了!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她竟然在名单上?
她向来不是宠妃,性子直爽也不擅钻营,自谢书筠被打入冷宫后,她更是深居简出,几乎成了后宫透明人。
陛下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想起带她去避暑?
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抗拒和愧疚瞬间攫住了她。
阿筠!阿筠还在那阴冷破败的寒月轩里受苦受罪!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去九成宫享乐?
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背叛者!她几乎想立刻出列,请求留在宫中。
可……圣旨已下,白纸黑字,她一个小小的美人,如何敢公然违抗?
赵琉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内心天人交战,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明显酸意和刻薄的女声打破了殿内的微妙气氛。
“哟~”谨修媛捏着帕子,掩着嘴,眼风斜斜地扫向赵琉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和婕妤……哦,不对,瞧我这记性,是谢庶人……进了冷宫,咱们敏美人倒是‘起来’了?
这避暑的好事儿,竟也轮上了?啧啧,可见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也不全对,离了‘墨’,倒显出‘赤’来了?”
赵琉毓本就心绪难平,被谨修媛这阴阳怪气的话一激,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她霍然抬头,一双英气的眸子毫不畏惧地直视谨修媛,声音清亮,带着武将之女的硬气,直接顶了回去:
“谨修媛娘娘说笑了!嫔妾愚钝,只知道安分守己,不敢妄议福气。
这随驾避暑的‘福气’,娘娘若觉得好,嫔妾不敢专美,这‘福气’给您,您要不要?”
“你!”谨修媛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位分虽高于赵琉毓,但赵琉毓父亲是云麾将军,且赵琉毓这话明着是“让福气”,实则是在讽刺她多嘴多舌、贪图享乐!
她气得指着赵琉毓,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殿内气氛瞬间更加紧张,看好戏的、担忧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
“行了!”凤座上的皇后适时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她冷冷地瞥了谨修媛一眼,又淡淡扫过一脸倔强的赵琉毓。
“天气炎热,火气都收一收。”
皇后语气平淡,却带着敲打,“名单已定,便是圣意。各自回去准备吧,初八辰时,丹凤门外候驾,莫要误了时辰。散了吧。”
皇后说完,率先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