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表面的“平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静潭。
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沉静得近乎幽深。
曾经的“咸鱼”心态早已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后的坚韧和一种蛰伏的、深不可测的谋划。
她按时作息,是为了腹中孩儿。
她种菜劳作,是锻炼身体,也是麻痹看守。
她沉默顺从,是等待时机。
她看似接受了一切安排,心底却在精密计算着时间——距离端午那夜,一个多月了。
腹中的种子正在悄然生长,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筹码。
风箫和月笛对视一眼,她们能感觉到这位庶人的不同。
她不再有初入冷宫时的绝望,也没有因待遇改善而流露欣喜,更没有对未来的惶恐。
她像一株在石缝中扎根的植物,沉默地汲取着养分,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重见天光的那一刻。
没有人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寒月轩里,在这位低头侍弄菜苗的废妃心中,正酝酿着怎样一场足以颠覆她自身命运、甚至牵动后宫格局的风暴。
她不再是那个只求清闲的“咸鱼”,她已成为一个为了孩子、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将要在绝境中奋力一搏的、深不可测的母亲。
九成宫的山水再美,也及不上她此刻心中那方寸之地的重量。
她在等待,等待着属于她的“契机”,随着腹中生命的脉动,一天天临近。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六月底。
长安宫,茗雪阁。
午后的长安宫闷热而宁静,蝉鸣聒噪。
钱御女挺着足月的孕肚,在玉杏和含桃的搀扶下,如往常般在茗雪阁小小的庭院里缓慢踱步。
太医说过,适当走动利于生产。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她一手扶着腰,一手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带着即将为人母的紧张与期待。
突然,她脚步一顿,眉头紧紧蹙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腿间涌下,瞬间浸湿了裙裾!
“小主!”玉杏和含桃同时惊呼,低头一看,脸色骤变——羊水破了!
“快!快扶小主进去!羊水破了!”玉杏反应极快,声音都变了调。
她和含桃立刻架起有些慌神的钱御女,小心翼翼地挪回产房。
产房早已布置妥当,接生的稳婆和嬷嬷们时刻待命,闻讯立刻涌了上来。
“快!去蓬莱殿禀报贤妃娘娘!还有大吉殿的婉充媛娘娘!”
玉杏一边帮钱御女褪下湿衣,一边对门口的小太监急声吩咐,声音因紧张而尖锐。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钱御女被安置在产床上,阵痛很快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一波强过一波。
她死死抓住床沿,指节泛白,口中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稳婆经验丰富,立刻开始引导她呼吸、用力。
蓬莱殿。
陈贤妃正在查看内务府的账册,闻听茗雪阁来人急报“钱御女羊水破了,即将生产”。
她放下笔,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知道了。按规矩好生伺候着,本宫这就过去。”
她从容起身,由宫女伺候着整理了一下衣饰,才带着人,不紧不慢地向同在东六宫的茗雪阁走去。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桩例行公事。
大吉殿。
婉充媛接到消息时,正在绣一个精致的虎头帽。针尖差点扎进手指。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血色褪尽,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窒息的期盼和紧张取代。
她甚至顾不上仪态,提起裙摆就往外冲,声音发颤:“快!备轿!去茗雪阁!”
她的心狂跳不止,几乎要冲出胸腔——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要来了!
她住在西六宫,等她心急如焚地赶到茗雪阁时,钱御女已经被推进产房多时了。
产房内传出的,是钱御女一声声撕心裂肺、痛苦至极的哭喊和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婉充媛被拦在产房外,只能焦灼地踱步,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深陷掌心。
每一次钱御女的痛呼都让她身体一颤,脸色愈发苍白。她口中无声地祈祷着,目光死死盯着那紧闭的房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那是她的希望,她的未来!千万不能有事!
其他留守宫中的低位妃嫔,如薛美人、何才人等,也陆续闻讯赶来,聚集在茗雪阁外厅或廊下,低声议论着,神情各异,有好奇,有担忧,也有漠然。
陈贤妃早已到了,端坐在外厅的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宫女奉上的茶。
听着产房内那惨烈的叫声,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端庄模样,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
女子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
若是钱御女自己命薄,挺不过这一关……那可真怨不得旁人。
一个身份低微的御女,死了也就死了,只是可惜了那个即将出世的皇嗣……不过,这倒省了她不少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