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七月底的阳光已不似盛夏酷烈,转为一种明亮的澄澈,笼罩着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
天际高远,偶有薄云掠过,带来些许微风,拂动场间众人的衣袂。
留守长安的妃嫔们按品阶高低,在陈贤妃的率领下,肃立于宫门巨大的阴影之中,静默无声。环佩在风中轻响,更衬得场面庄重。
远处,象征着帝王威严的明黄伞盖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伴随着低沉而整齐的銮铃声。
庞大的车驾仪仗如一条从容的金色长龙,缓缓游近。
风尘在秋阳下轻扬,带着远行归来的气息。
车驾在丹凤门前稳稳停住。常喜尖细悠长的“陛下驾到——”声划破了这片肃静。
明黄的车帘被侍从恭敬掀起,李缜身着常服,神色间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倦怠,但眉宇间的帝王威仪丝毫不减。
他步下御辇,目光如电,扫过阶下恭迎的众人。
陈贤妃立刻率领众妃,盈盈下拜,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刻意营造的恭顺与喜悦:
“臣妾/嫔妾恭迎陛下回銮!陛下圣安!”
李缜的目光在陈贤妃身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赞许:
“贤妃辛苦了。朕离宫期间,后宫诸事平稳,贤妃协理有功,朕心甚慰。”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必要的肯定。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本分。” 陈贤妃微微垂首,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温婉。
李缜点了点头,常喜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过一个紫檀托盘,上面放着一柄玉如意和两匹流光溢彩的云锦:
“陛下赏贤妃娘娘玉如意一柄,云锦两匹。”
“谢陛下恩赏。” 陈贤妃再次屈膝,平静地接下赏赐。
李缜的目光随即转向婉充媛和她身旁略显拘谨的祺宝林。
他的语气明显温和了些许,带着对子嗣的关切:“婉充媛、祺宝林,这些时日,照看四皇子辛苦了。”
他的目光在祺宝林怀中的襁褓上短暂停留了一下,“皇嗣安泰,尔等功不可没。”
婉充媛脸上立刻绽开温婉得体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陛下言重了。照顾四皇子是臣妾的福分,也是臣妾应尽之责。”
祺宝林也连忙跟着行礼,声音有些细弱:“嫔妾不敢居功,四皇子康健,是托陛下洪福。”
“嗯。” 李缜应了一声,对常喜示意。
又有宫人捧上赏赐:给婉充媛的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光华璀璨;给祺宝林的则是一个镶着明珠的金项圈,显然是给襁褓中婴儿的。
“婉充媛、祺宝林养育有功,当赏。”
“谢陛下隆恩!” 两人齐声谢恩。婉充媛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和满足,祺宝林则更多是复杂和一丝如释重负。
李缜的目光掠过队列中其他妃嫔,在形容枯槁、几乎被宫女撑着的宁婕妤身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道:“诸位都辛苦了。各自回宫歇息吧。”
“恭送陛下!” 众妃嫔再次行礼。
李缜不再停留,在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穿过巍峨的丹凤门,身影消失在深宫的重重殿宇之后。
直到那明黄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丹凤门前肃穆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皇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尤其在那套赤金点翠头面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陛下也乏了,诸位妹妹都散了吧,好生歇着。”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端庄持重,听不出波澜。
婉充媛笑容满面,带着胜利者的矜持,对周围几位妃嫔微微颔首示意,便扶着宫女的手,步履轻快地率先离去。
祺宝林抱着孩子,默默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宁婕妤被宫女搀扶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直不起腰,用手帕死死捂着嘴,身形佝偻着,像一片随时会凋零的枯叶,艰难地挪动着步子离开。
其余妃嫔也三三两两,心思各异地散去了。
丹凤门前巨大的广场上,只余秋阳静静铺洒在汉白玉地面,几片早凋的梧桐叶被微风卷着,在空旷的广场上轻旋。
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充满象征意义的迎驾场面,只是被这澄澈秋光映照出的一道浮影。
而真正的暗流,早已随着帝王的归巢,无声无息地涌入了长安宫深不见底的宫闱之中。
夜深沉,长安宫的暑气未散,甘露殿的龙榻却冰凉刺骨。
李缜辗转反侧,九成宫的清凉仿佛已是隔世,唯有寒月轩那方寸之地,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尖。
将近三个月了……她腹中他们的孩子,她那双曾经懒散如今却不得不坚韧的眸子,她是否还在那破败的轩中,用刻骨的恨意咀嚼着每一个日夜?
这念头如野草疯长,烧得他坐卧难安。
终于,他猛地掀开锦被,换上紧束的夜行衣,如同一个真正的窃贼,避开了所有明暗守卫,只身潜入夜色。
寒月轩孤零零地伏在宫墙最深的阴影里,只有值守的侍卫在暗处屏息,见到帝王夜临,惊骇欲跪,被李缜一个凌厉的手势死死压住,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