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咸鱼?无忧无虑?
依偎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胸腔有力的心跳,谢书筠脸上的笑容依旧,心中却是一片冰寒的清醒。
那瞬间的心跳加速是真的。感动,或许也有一丝。
但信任?交付真心?不。绝不可能。
这个男人,他能用最温柔的手把你捧上云端,也能用最冷酷的心把你踩入地狱泥潭。
她早已用整个家族的倾覆、用自己在寒月轩地狱般的三个月,付出了最沉痛的学费。
她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变回咸鱼?她心底无声地冷笑。
曾经的“咸鱼”,换来了什么?
是家族大厦倾颓,是父亲削爵流放,是兄长前途尽毁,是母亲幼妹惊恐度日,是自己被剥去华服打入冷宫,与鼠虫为伍!
那代价,刻骨铭心!
如今,她腹中有了孩儿。为母则刚。
这深宫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波谲云诡,杀机四伏。
皇后、陈贤妃、丽修仪、婉充媛……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李缜此刻的宠爱和愧疚,能护她多久?能护她的孩子多久?
他以前,不是也深爱婉充媛吗?后来呢?还不是淡了?
残酷的现实如同冰水浇头。
后年,又是选秀之年。届时,更年轻、更鲜妍的面孔涌入宫中……他还会如今日这般,视她如珍宝吗?
靠君恩?靠宠爱?那都是虚无缥缈、随时会消散的镜花水月!
唯有子嗣!唯有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力和地位!才是她和她孩子在这深宫立足的根本!
即便将来李缜的宠爱淡了,她贵为九嫔,有皇子或公主傍身,就无人敢轻易动她!
不过……他今日这番安排,倒真是省了她不少心力。
谢家基本脱困,旧仆也将回归,雪团儿也能回来……这为她省下了太多需要暗中筹谋、甚至可能冒险的精力。
这倒是……意外之喜。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李缜的胸膛,贪婪地汲取着此刻的温暖和安全感,仿佛无比依赖。
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恰到好处的撒娇意味:
“陛下……您对臣妾太好了……臣妾……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午后阳光透过茜纱窗,在拔步床内洒下暖金色的光斑。
谢书筠缓缓睁开眼,冰蚕丝锦被滑落,触感清凉柔滑,驱散了夏末的微燥。
这一觉,是三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好眠,身体深处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柔软的床榻吸走了几分。
尚服局的人动作极快,那套象征着九嫔位份的礼服冠饰已被妥帖放置在紫檀木衣架上,在光影中静静流淌着华贵的光泽。
“娘娘醒了?”风箫和月笛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扶她起身。
两人眉眼间带着恭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她们是皇帝心腹派来的人,自然明白眼前这位复起的娘娘份量几何。
梳妆台前,铜镜映出谢书筠的脸。
三个月冷宫风霜,到底在眉宇间留下些许痕迹,肌肤不如往日那般莹润。
眼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但那双眸子,却比从前更加沉静幽深,如同古井深潭。
风箫取来温热的湿帕为她净面,动作轻柔。月笛则打开尚服局送来的妆匣,里面珠翠琳琅,光晕流转。
描金点翠九尾衔珠大凤钗稳稳簪于高髻正中,金凤振翅,九尾流苏垂落,每一尾都缀着米粒大小的莹白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华贵端凝。
赤金嵌红宝牡丹掩鬓压住两鬓,牡丹层叠怒放,红宝石花蕊灼灼生辉,映衬得她肤光胜雪。
耳畔一对东珠耳珰,珠光温润,恰到好处地柔和了金玉的锋芒。
面上薄施脂粉,月笛手艺极好,细腻的香粉遮住了那丝风霜留下的微痕。
胭脂在颊边晕开,如同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瞬间点亮了整张脸,扫去苍白倦意,重现往昔明艳。
唇上点的是玫瑰口脂,色泽饱满,不艳不妖,只衬得唇瓣丰润诱人。
颈间悬着赤金盘螭璎珞圈,项圈上镶嵌的蓝宝与红宝交相辉映,垂下的流苏末端亦是珍珠,与凤钗遥相呼应。
身上所穿,正是那套银朱色蹙金绣鸾凤穿牡丹云锦宫装。
银朱底色热烈庄重,金线绣出的鸾凤牡丹在云锦细腻的光泽上展翅怒放,栩栩如生。
宽大的袖口与衣摆处滚着寸许宽的捻金线边,行动间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腰间束着玉革带,更显身姿挺拔。九嫔规制的金累丝嵌宝禁步垂于裙侧,行走时环佩轻撞,发出清越而富有韵律的声响,每一步都昭示着身份。
镜中人,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似丹朱点染。
虽经磨难,但此刻盛装之下,那份被刻意收敛的锋芒与久居人上的气度,在珠光宝气和华服映衬下,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不容忽视的威仪与明艳。
风霜磨去了些许表面的浮华,却将内里的光华淬炼得更为夺目。
她刚站起身,准备吩咐备轿,寝殿的门便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