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轩内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压过了窗外秋菊的冷香。
宁婕妤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锦被下的身体瘦削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
苍白的面容上颧骨高耸,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里,燃烧着不甘与怨毒的火焰,是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里唯一炽热的东西。
当值的江太医刚刚收回诊脉的手,眉头紧锁。
他望着眼前这位油尽灯枯的婕妤,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医者的悲悯。
但身为太医,有些话,是断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委婉:
“婕妤小主此乃久病体虚,内里亏损太过。当务之急,是静心将养,万不可再劳心伤神,耗损元气。臣会调整药方,尽力为小主调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切记,心绪平和,方是续命之本。”
这已是身为太医能给出的最直白的暗示——别再折腾了,别再恨了,否则神仙难救。
采薇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意送走了江太医。
回到内室,看着主子那了无生气的模样,她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哽咽:
“小主,您听见太医的话了?好好养着,会……会好起来的。”
宁婕妤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采薇,那目光空洞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绝望。
“采薇……”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像破旧的风箱,“别哄我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油尽灯枯……没……多少时日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采薇心上,让她再也绷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不!小主您别这么说!您还年轻,只要好好吃药,一定能……”
宁婕妤剧烈地咳嗽起来,打断了她的话,咳得撕心裂肺,枯瘦的身体在锦被下蜷缩成一团,苍白的脸颊因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茯苓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拭嘴角咳出的血沫和生理性的泪水。
喘息稍平,宁婕妤的目光却变得更加阴鸷,那点潮红迅速褪去,只余下死灰般的惨白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我只是恨……”她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恨那谢书筠命大!恨她为什么总有那样好的运气!
明明被打入冷宫,那种地方……她凭什么还能活着出来?凭什么还能怀上龙嗣?
凭什么……咳咳……凭什么能位列九嫔,风光无限?!”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尖锐的嘶鸣,如同夜枭的哀嚎。
“而我……”她的目光转向自己枯槁的手,又缓缓移向空荡荡的小腹,那里曾经也孕育过一个生命。
“我却要烂死在这冰冷的栖云轩里……我的孩儿,只能化为一摊无人记得的血水……
她的孩儿,却注定要享尽荣华富贵……凭什么?!老天爷……你凭什么这么不公!”
极度的怨恨和不甘再次激得她气血翻涌,又是一阵猛烈的呛咳,咳得几乎背过气去。
茯苓和采薇手忙脚乱地替她顺气,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宁婕妤伏在枕上,大口喘息着,那怨毒的目光却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长安殿里那个她恨之入骨的身影。
良久,她用尽力气抬起头,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采薇,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采薇……之前……我让你收着的东西……还在吗?”
采薇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比宁婕妤还要惨白。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小主念念不忘,要用来与谢书筠同归于尽的剧毒。“小……小主……” 采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在吗?!” 宁婕妤厉声追问,枯瘦的手猛地抓住采薇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
采薇对上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奴婢……收得好好的。”
宁婕妤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脸上露出一抹扭曲而快意的笑容,那笑容衬着她枯槁的容颜,诡异得令人心头发寒。
“好……好……收好它……”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棱。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谢书筠……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孽种……给我垫背!给我的孩儿……陪葬!”
栖云轩内,死寂一片,只有宁婕妤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和她眼中那熊熊燃烧、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