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风殿内室,雪松炭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深冬的寒意。
几盆水仙在暖阁中静静绽放,清雅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息——那是大皇子李怀瑜常年调理身体留下的味道。
张德妃端坐在暖榻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家常袄裙,褪去了宫宴上的华丽,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她面前,七岁的大皇子李怀瑜穿着厚实的锦缎小袄,正挺直小身板,一板一眼地背诵着今日太傅教授的《千字文》。
孩童清脆稚嫩的声音在暖阁中回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张德妃专注地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略显苍白却十分认真的小脸上。
待他背完一段,她微笑着点点头,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柔声问道:
“阿瑜真棒。太傅今日讲的这些,可都明白了?有没有不懂的地方?”
李怀瑜抬起清澈的眼睛,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和一丝渴望被肯定的神情:
“回母妃,师傅讲的我都会了!儿臣还问了师傅‘闰余成岁’是什么意思呢!”
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
“哦?那师傅怎么说的?” 张德妃笑意更深,将他揽近了些,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珠。
“师傅说,就是多出来的日子积攒起来变成闰年!” 李怀瑜清晰地复述着。
“阿瑜真聪明。” 张德妃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慈爱。
这孩子,虽然身子骨弱了些,但天资聪颖,又好学肯问,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大的慰藉和依靠。
这时,大宫女慧心端着刚温好的药进来,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也带着笑。
待李怀瑜被嬷嬷带去净手准备喝药,慧心才走近张德妃,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娘娘,大殿下真是越发聪慧懂事了。只是……奴婢瞧着,如今飞霜殿的三殿下、还有婉充媛娘娘养着的四殿下,都极得陛下喜爱,时常被抱去承庆殿玩耍。
就连那长安殿怀着身孕的和充容,也……”
她顿了顿,小心观察着张德妃的脸色,继续道:“陛下对大殿下,似乎……不如从前那般关注了?考问功课的次数也少了些。”
张德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目光追随着被嬷嬷牵着去喝药的、那个单薄却努力挺直的小小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李怀瑜聪慧,这毋庸置疑。可“聪慧”在深宫皇嗣之中,有时远不如“康健”来得重要。
三皇子李怀瑄活泼健壮,四皇子李怀珂虽小,但也白白胖胖。
而她视若珍宝的阿瑜,却从胎里带了不足,常年药不离口,连跑跳嬉闹都要被严格限制。
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儿子:“阿瑜,近日父皇……可有考教你的功课?”
李怀瑜当时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父皇说,让儿臣好好听太医的话,把身体养好,健康快乐就好。功课……不急。”
健康快乐就好?
张德妃的心像是被一根细针狠狠刺了一下!当时她面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的阿瑜,堂堂皇长子,只需要“健康快乐”,不需要才华出众、文韬武略吗?
陛下这话,分明是……分明是没把阿瑜当作未来的继承人去培养!
是在用一种近乎怜悯的态度,降低了对他的期望!
一股混杂着不甘、委屈和深深忧虑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
她的阿瑜,难道就因为体弱,就要被排除在那至高之位之外吗?
那她这些年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的守护,又为了什么?
慧心的话,像冰冷的针,再次刺破了这层强装的平静。
张德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波澜。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柔和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冷硬。
她招手让净手回来的李怀瑜重新坐到自己身边。
“瑜儿,”她握住儿子微凉的小手,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你是皇长子,是弟弟妹妹们的长兄,自然要给他们做好榜样。
光会背书还不够,要更用心去学,去懂,去明白其中的道理,知道吗?”
她刻意加重了“皇长子”和“榜样”这几个字。
李怀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能感觉到母妃语气里的不同寻常,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巧地应道:
“嗯,儿臣知道了,母妃。儿臣会用功的。”
“好孩子。” 张德妃将他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头发,目光却越过暖阁的窗棂,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掠过殿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三皇子、四皇子的受宠,和充容腹中那个未知性别的、却备受瞩目的孩子……
还有陛下那句轻飘飘的“健康快乐就好”……都像无形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用功……才会得父皇喜欢……” 她在心底无声地重复着方才对儿子说的话,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在这深宫之中,儿子的前程,终究要靠自己去争,去谋划。指望帝王的垂怜和公平?那太天真了。
她搂紧了怀里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观风殿的暖阁依旧温暖如春,水仙的香气幽幽浮动,但张德妃的心,却感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深冬的寒意。
她抱着儿子,目光投向窗外那被寒风刮过的、光秃秃的枝桠,眼神变得深不见底,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悠远而冷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