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将襁褓轻轻放在她身侧。
谢书筠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李令澄的小脸,又轻轻抚过儿子李怀澈稀疏柔软的胎发。
看着他们紧闭的眼睛、小小的鼻子、还有些皱巴的皮肤,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嫌弃又无比珍爱的口吻:
“澄儿……澈儿……你们……你们怎么有点丑啊……还这样小……像……像两只红皮小老鼠似的……”
她笑着,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那是喜悦的泪水。
抱着五皇子的王氏闻言,爽朗地笑了笑,接口道:
“娘娘说笑了!小殿下们是龙凤呈祥的双胎,在娘胎里挤着,生出来自然显得小些、皱些。
您且看着,过不了十天半月,保管长得白白胖胖、水水灵灵的!到时候娘娘只怕爱都爱不过来呢!”
王氏的话带着一股朴实的喜气和笃定,让谢书筠心头更是松快。
她笑着点点头,目光在两个小生命身上流连忘返:“好……真好……”
然而,这片刻的温情和喜悦很快被身体的极度疲惫取代。
强撑着看了好一会儿孩子,谢书筠便觉眼前发黑,气力不继,额角渗出虚汗。
冬青和紫苏见状,连忙小心地将她扶着靠回松软的引枕上。
“娘娘累了,让乳母先把小殿下们抱下去吧。”紫苏轻声吩咐。
乳母们恭敬地抱着孩子退下。
刚安顿好,紫芙便领着孙暮聿进来了。
孙暮聿面色凝重,上前恭敬行礼:“微臣孙暮聿,为娘娘请脉。”
谢书筠伸出手腕,紫芙连忙在腕下垫好脉枕。
孙暮聿凝神诊脉,眉头越蹙越紧。
良久,他才收回手,欲言又止,脸上满是忧虑和难以启齿的沉重。
谢书筠靠在枕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
她看着孙暮聿,声音虽弱却清晰:“孙太医,不必为难,本宫心中有数。此番……本宫的身子受到的损伤不小,是不是?”
孙暮聿深深叹了口气,垂下眼,声音低沉而痛惜:
“娘娘明鉴。您此番元气大伤,气血亏虚严重,尤以……尤以胞宫受损最为深重。
此乃外力强行揉按助产所致,伤及根本……恐……恐日后难以再……”
他终究没说出“孕育”二字,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谢书筠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这个结果,在她被强行揉按、痛得死去活来时,就已隐隐猜到了。
她用命换来了两个孩子,也彻底断绝了再次为母的可能。
“本宫明白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太医请直言,本宫该如何调养?”
孙暮聿见娘娘如此冷静,心下稍安,连忙道:
“娘娘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首要便是静养,半年之内务必禁绝……禁绝房事,以免再伤根本。
饮食需格外精心,以温补气血、固本培元为主,忌生冷寒凉。
眼下寒冬,更要格外注意保暖,切莫受一丝风寒。
微臣这就为娘娘开具方子,需长期调养,循序渐进。”
“有劳孙太医了。”谢书筠微微颔首,“紫芙,随孙太医去取方子,仔细着煎药。”
“是,娘娘。”紫芙应声,引着孙暮聿退下。
殿内只剩下冬青和紫苏。谢书筠靠在枕上,闭目养神片刻,复又睁开眼,眼神已带上了一丝锐利和冰冷。
“紫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害本宫和皇嗣的人……是谁?陛下……可查出来了?”
紫苏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娘娘,查出来了。是……承香殿那位,郑贵妃。”
谢书筠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意外,只有冰冷的讥讽。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弄:
“是她啊……倒也不奇怪。
从本宫初入宫时,她便在皇后殿前寻本宫的不是,后来又在九曲廊闹剧后迁怒于本宫……
桩桩件件,她视本宫为眼中钉肉中刺,由来已久。
此番下手,倒像是她的性子能做出来的事。”
紫苏接着道:“陛下震怒,已下旨将郑氏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残雪居。并下令彻查辅国大将军府。”
“打入冷宫……残雪居……”
谢书筠喃喃重复了一遍,那个闹鬼的、最阴冷偏僻的地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随即又被一丝复杂取代。
“是她咎由自取。只是……可怜了大公主,小小年纪,生母便落得如此境地。”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疏离淡漠,“罢了,如今有清美人抚养,也算是个归宿。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
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再次袭来,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消耗让她再也支撑不住。
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低不可闻:“本宫乏了……都退下吧……本宫……再睡会儿……”
冬青和紫苏连忙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层层帷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谢书筠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体的剧痛和内心的冰冷交织在一起。
郑贵妃倒了,郑家也将倾覆,这深宫的血雨腥风似乎暂时平息了一角。
但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她用半条命和永远失去的生育能力换来的昭仪之位和一双儿女,是她的铠甲,也是新的靶子。
在这吃人的深宫,片刻的安宁都如同镜花水月。
她必须更快地恢复,更强地站起,才能护住她拼尽一切才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