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上前半步,微微屈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威仪:
“卫小主慎言。宫闱之内,只有君臣,陛下乃天子,是天下万民之主,亦是所有宫嫔之君。
两位殿下乃陛下亲儿,是君上血脉,尊贵无比。
按宫规礼制,小主初次拜见,理当向皇子、公主殿下行问安礼才是。
莫非……教习嬷嬷未曾教导小主宫中尊卑礼仪?”
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字字如针,刺破了卫宝林那点可怜的“表哥表妹”优越感。
本想借着“亲戚”身份压人一头的卫宝林,被紫苏这番滴水不漏、又抬高了皇子公主身份的话堵得面皮一红,噎在那里,张口结舌。
宝珞见状,连忙在背后又轻轻扯了她一下,眼神焦急地示意她不可造次。
卫宝林憋着一口气,脸上红白交错,最终还是在宝珞的暗示下,不情不愿地再次起身,对着乳母怀中的澈儿和澄儿方向,草草地福了福身,声音干巴巴地:
“卫兰舒见过五皇子殿下、五公主殿下。”
谢书筠全程淡然看着,并未阻止紫苏,也未对卫宝林的失礼表现出特别的情绪,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见卫宝林行了礼,宝珞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一个锦盒,恭敬地呈上:
“和昭仪娘娘,这是我们小主特意为您准备的一点心意,愿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谢书筠的目光这才落在宝珞身上,这个宫女倒是比她主子稳重识趣得多。
她微微颔首,对宝珞道:“你这婢女,倒是个伶俐懂事的。”随即转向冬葵,“冬葵,收下吧,登记入库。”
“是,娘娘。”冬葵上前,稳稳接过锦盒,退到一旁。
谢书筠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重新落回坐立不安的卫宝林身上,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
“好了,今日卫妹妹来拜见,本宫也见过了。你我既同住这长安宫,也算有缘。
本宫这人,向来不喜繁文缛节,更不会拘着你日日来侍奉问安。
你只管在绫绮殿安心住下,守好自己的本分,莫要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扰了这宫里的清净安宁,便是最好。”
她顿了顿,语气虽轻,却字字清晰:“本宫喜静,也望妹妹安分。退下吧。”
卫宝林如蒙大赦,又带着一丝不甘和憋屈,连忙起身行礼:“是,谢娘娘教诲。兰舒告退。”
说罢,在宝珞的搀扶下,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正殿。
直到走出长安殿正门,卫宝林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竟隐隐有些汗湿。
殿内那股无形的威压和谢书筠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深宫的等级森严和这位“和昭仪”的分量。
殿内,随着卫宝林的离开,气氛重新恢复了沉静。
紫苏轻声道:“娘娘,这位卫宝林……心思浮躁,恐非安分之辈。”
谢书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玩耍的儿女身上,声音平淡无波:
“跳梁小丑罢了。让人盯紧绫绮殿,尤其是她那个叫宝珞的宫女,倒要看看皇后娘娘送来的这颗‘石子’,能在这水里激起多大的浪花。
只要不碰到澈儿和澄儿,随她蹦跶。若敢伸手……”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本宫自有规矩处置。”
殿内众人齐声应是,气氛肃然。
卯时初刻,含元殿内已是衣香鬓影。
殿内焚着沉水香,清冽的气息也压不住空气中暗涌的审视与较劲。
新晋的十位秀女按照位分高低,在殿中央整齐地跪候着,个个屏息凝神,带着初入宫廷的忐忑与好奇。
而两侧的紫檀木椅上,高位妃嫔们早已依序落座,她们妆容精致,服饰华美,或端庄、或明艳、或清冷。
无形的气场交织成一张大网,无声地笼罩着殿中的新人,意图镇住这些新鲜血液。
左侧首位是陈贤妃,着一身银蓝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发髻高挽,斜插一支白玉嵌东珠步摇,气质依旧清雅,但眉眼间沉淀着深宫的幽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下首是张德妃,一身秋香色织金云纹宫装,气度温婉,目光柔和地落在新人们身上。
再下是丽修仪,一身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宫装,满头珠翠,明艳照人,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挑剔,在新人脸上逡巡。
接着是婉充媛,一身藕荷色蝶恋花宫装,妆容得体,笑容温婉。
裕修容、谨修媛等依次而坐,皆神情各异。
右侧首位,是和昭仪谢书筠。
她今日着一身月白色绣缠枝莲纹宫装,外罩银丝滚边的杏色比甲,发髻间除了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只簪了几朵小巧的珍珠花,妆容清淡,却难掩那份历经沉浮后的沉静雍容。
她落座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新人们则各具特色:岳才人一身雪青色素纱宫装,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白玉兰簪松松挽起,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眉目间带着疏离;
顾才人一身金红色宫装,绣着张扬的火焰纹,眉目明艳,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勃勃生机和不服输的劲儿;
卫宝林依旧是醒目的桃红织金宫装,满头珠翠,但此刻跪在人群中,眼神有些飘忽,不复之前的张扬;
沈宝林则是一身水绿色宫装,温婉秀丽,低眉顺眼,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
郑御女娇俏可爱,穿着鹅黄色宫装,眼神灵动,带着几分天真好奇;
其余新人亦是各具情态。
殿内一时只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和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