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暖风带着花香,拂过宫苑的朱墙碧瓦。
沈宝林带着素执、冰绡,捧着“赔罪”的礼物,步履轻盈地走在通往存芳殿的宫道上。
她刻意放慢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路旁的花木宫室,实则在观察着存芳殿附近的环境与人情。
还未走到存芳殿的正门,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尖刻的斥责声便从侧殿梅香阁方向的回廊下传来。
沈宝林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只见回廊的角落里,两个穿着存芳殿三等宫女服饰、明显年轻些的宫女,正对着一个低头站着的宫女指指点点。
那被斥责的宫女约莫十七八岁,穿着半旧的宫装,身形瘦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闷和阴郁。
她走路时,能看出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仿佛某个部位曾经受过重创,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她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铜盆,正是梅香阁的莺儿!
比起三年前那个有些姿色、心思浮躁的小宫女,如今的她,仿佛被抽走了鲜活气,只剩下沉默和一种被生活磋磨过的麻木。
高颧骨的年轻宫女指着地上的水渍,声音刻薄:
“莺儿,你这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让你给荣美人打盆洗脸水,这点路都能洒出来?
存心添堵是不是?我看你是旧伤又犯了,连盆水都端不稳了!”
圆脸宫女抱着胳膊帮腔,带着新人的倨傲:
“就是!手脚还是这么笨!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
当年闯了那么大的祸,害得主子跟着受罪,要不是主子心善,你这条小命早交代了!
现在还不麻利点收拾干净,等着谁伺候你呢?”
莺儿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任何辩解,只是默默地蹲下身,用一块破布去擦拭地上的水渍。
动作间,那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更加明显,显然三年前那场差点要了她命的二十大板,给她留下了永久的伤痛和阴影。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铜盆边缘,指节泛白,透着一股压抑的忍耐。
沈宝林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瞬间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带着怜悯和不解的温婉神情。她带着素执冰绡快步走了过去。
“住手。”沈宝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子的威仪,让那两个年轻宫女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行礼:“奴婢见过沈宝林。”
沈宝林示意她们起身,目光落在依旧蹲在地上、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莺儿身上,声音温和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同在一宫做事,何故在此斥责这位姐姐?”
高颧骨宫女连忙解释:“回沈小主,奴婢们并非有意斥责。
只是这莺儿做事毛手毛脚,让她打盆水伺候荣美人,洒了一路。她……”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告状的意味,“她以前就犯过大错,三年前冲撞过二公主殿下,连累我们美人在寒冬腊月里跪了半个时辰的青石板!自己也被打了二十大板!
所以奴婢们才想着提醒她做事要更仔细些,别再惹祸了!”
“哦?”沈宝林的目光在莺儿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原来如此”的了然。
她心中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荡开波澜——三年前的旧事?冲撞过二公主?连累荣美人受罚?还被打得半死?这可是意外之喜!
看来这存芳殿的“铁桶”旁边,还蹲着一个被遗忘的、带着伤痕和怨恨的影子!这简直是天赐的缝隙!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为难和体恤,轻叹一声:
“原来是陈年旧事了。既是荣美人宫里的人,又曾……受过教训,想必也知道错了。你们提醒也是应当。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这般当众斥责旧事,也非上策。若是让谨修媛娘娘或是二公主知晓,怕是会勾起不愉快的回忆。”
她特意提到了“谨修媛娘娘”和“二公主”。
莺儿听到“谨修媛娘娘”和“二公主”几个字,擦拭的动作猛地一僵,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抖了一下。
头埋得更低了,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耻辱的条件反射。
沈宝林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有把握。
她没再深究,仿佛只是路见不平说句公道话,随即看向素执:
“罢了。素执,去通传一声,就说文华殿沈氏求见谨修媛娘娘,特来请罪。”
“是,小主。”素执应声,快步走向存芳殿正门。
沈宝林不再看那两个宫女和地上的莺儿,带着冰绡,仪态端庄地等在原地。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掩藏着对莺儿这个名字、那场三年前的旧事以及她此刻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压抑的怨恨的浓厚兴趣。
这个被遗忘的“刀”,价值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