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熏香袅袅,金猊吐瑞。
皇后端坐于凤案之后,手中拿着一本深红色封皮的册子——正是记录帝王临幸妃嫔详情的彤史。
她修长的手指缓缓翻过一页页,目光在那些熟悉或新晋的名字上逡巡,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掌控全局的漠然。
心腹大宫女松月侍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近期的后宫动向:
“娘娘,近些时日,陛下除了常幸长安殿外,也颇召幸了几位新人。
岳才人侍寝三次,已晋位为穆美人。卢宝林侍寝两次,晋位为文才人。另外,明美人何姝,也蒙召幸一次。”
皇后翻动册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发出轻微的“沙”声。她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穆美人,文才人……岳清梧,卢锦玉……”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这两人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端着那副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子,装模作样得很。
倒跟蓬莱殿那位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呵。” 言语间充满了对这类“才女”人设的不屑。
她翻过一页,目光落在“明美人何姝”的名字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明美人?那个何姝?她入宫也有些年头了吧?家世平平,性子又刚硬不懂变通,本宫记得她一直不声不响的,怎么突然入了陛下的眼?”
松月垂首回道:“回娘娘,听说是前些日子陛下在太液池畔散步时,偶遇了正在水月观音龛前为家人祈福的明美人。陛下赞其孝心,当晚便翻了她的牌子。”
“偶遇?”皇后冷哼一声,将彤史册合上,随手丢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眼神幽深,“这宫里的‘偶遇’,十有八九都是精心算计。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一个何姝,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谢书筠那个贱人……”
提到谢书筠,皇后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嫉恨:
“她倒是经久不衰,圣宠不倦。长安殿……陛下心里,怕始终给她留着最重的位置。”
她将茶盏重重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松月看着主子眼中翻涌的冷意,适时地转移话题,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
“娘娘,如今这批新入宫的小主们,姿容才艺各有千秋。其中沈宝林、吴采女、还有那位秦采女,瞧着都是性情温顺、家世清白的。
娘娘可要……从中挑选一二,加以拉拢?或者……考虑再要个皇子养在膝下?也好……”
“皇子?”皇后打断松月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及伤疤的尖锐和浓重的疲惫厌倦。
她猛地站起身,凤袍广袖带起一阵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里盛放的牡丹,背影透着一股萧索。
“当初在余韵之身上,本宫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力气保她的胎?结果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恨意,“生了个丫头片子不说,她自己还难产死了!白白便宜了明义殿那个老好人陶盈禾!害得本宫竹篮打水一场空……”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
“罢了!本宫懒得再为他人做嫁衣,白费那些心思折腾!养别人的孩子?哼,养得熟吗?养得亲吗?到头来,还不是向着他们那低贱的生母!”
这时,一直沉默侍立的竹霜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清晰的忧虑:
“娘娘息怒。奴婢斗胆说一句,如今皇子渐长。
大皇子虽占长,但体弱多病;三皇子生母丽修仪张扬无脑;四皇子养母婉充媛面慈心苦;五皇子生母和昭仪……更是深不可测。
万一……将来他们中的某一位……登上了那个位置……娘娘身为原配皇后,处境只怕……”
竹霜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深意皇后岂能不懂?
新帝登基,生母便是圣母皇太后,她这个没有亲子、又与新帝生母未必和睦的原配皇太后,处境将何其尴尬甚至危险?
皇后转过身,凤目如电,扫过竹霜和松月,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属于政治动物的冷静与算计。
“本宫……自然想过。”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你说的不错。抛开病病怏怏、未必能成年的大皇子不提,剩下的那几个,他们的生母……恐怕没有一个容得下本宫这个碍眼的原配。”
她踱步回到凤座前,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丽修仪愚蠢短视,婉充媛虚伪深沉,和昭仪……更是心机难测。无论谁的儿子上位,对本宫而言,都非善局。”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熏香无声燃烧。
皇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却并未饮,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幽远:“不过……现在还不急。”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陛下正值春秋鼎盛,精力旺盛。后宫佳丽如云,日后必然还会有皇子诞生。本宫……有的是时间,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重新浮现出属于六宫之主的、掌控一切的威严与笃定:
“本宫倒要看看,这盘棋……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在那之前,就让她们……先斗着吧。斗得越狠,对本宫……越有利。”
她最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立政殿的宫墙,落在了飞霜殿、大吉殿、长安殿的方向,带着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松月和竹霜垂首肃立,心中凛然。皇后娘娘的心思,如同这深宫,永远深不见底。
窗外的牡丹开得正艳,却无人欣赏。
殿内,只有权力的暗流在无声涌动。
一阵风吹过,卷起案上彤史册的一角,露出“和昭仪谢氏”的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皇后的眼底,也昭示着这深宫永不落幕的争斗。
一片枯叶被风卷入殿中,打着旋儿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