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阁内,门窗半掩,光线有些昏暗。
祥婕妤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画笔,面前的宣纸上只勾勒了几笔菊花的轮廓,便再也画不下去了。
她盯着那几笔浅淡的墨痕,发了许久的呆,画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自从那夜之后,她便再也没画完过一幅画。
从前她最爱画画,什么都能入画——御花园的花,太液池的鱼,天上飞的鸟,地上跑的人。
她的画里总是热热闹闹的,生机勃勃的,像她的人一样,单纯明快,无忧无虑。
可如今,她拿起笔,脑子里便是一片空白,什么都画不出来。
萤扇和蝉衣站在一旁,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里都不是滋味。
萤扇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蝉衣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地给祥婕妤的茶杯里续上热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她们都清楚,这种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释怀的。
门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和昭仪娘娘到——五皇子殿下、五公主殿下到——”
祥婕妤手中的画笔“啪”地掉在了桌上,墨汁溅出来,污了那张只画了几笔的宣纸。
她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萤扇,蝉衣,快,准备点茶点,茶水……”
话音未落,谢书筠已经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面容温和,澄儿和澈儿被乳母抱着跟在身后,两个孩子穿得齐齐整整,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妹妹不必客气。”谢书筠笑着拦住要往外跑的萤扇,目光落在祥婕妤身上,带着几分心疼。
祥婕妤急忙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嫔妾见过和昭仪娘娘,见过五皇子殿下,见过五公主殿下。”
谢书筠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不让她拜下去,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到座位上。
然后,谢书筠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好,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很郑重。
“谢谢祥妹妹救命之恩。”谢书筠的声音微微发颤,“救了我们澈儿和澄儿。”
祥婕妤瞬间愣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急忙站起来,上前扶住谢书筠,声音带着哭腔:“娘娘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的……嫔妾当不起……”
谢书筠直起身,握住她的手,目光真诚而恳切:“妹妹若不嫌弃,我虚长妹妹几岁,便托个大,叫我一声姐姐吧。”
祥婕妤怔怔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出口,两人眼眶都红了。
谢书筠拉着她重新坐下,握着她的手,声音温和却郑重:
“妹妹大义。若不是妹妹舍命救了两个孩子,后果不堪设想。妹妹当时有孕在身,本不必如此,可妹妹却挺身而出,失去了孩子,甚至……”
她顿了顿,不忍再说下去。不能有孕这件事,对一个女人来说,太残忍了。她说不出口。
祥婕妤听她提起那日的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低着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夜的冰冷,那夜的疼痛,那夜在水里拼命划动却怎么也游不到岸的绝望……还有那个梦,那个小男孩跟她说“娘,我走了”的梦。
谢书筠的眼眶红了,祥婕妤的眼睛也湿了。两人沉默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谢书筠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了压,握着祥婕妤的手,认真地说:“妹妹若是不嫌弃,我让两个孩子认你做干娘,好不好?”
祥婕妤愣住了,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干娘?”
谢书筠点点头,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孩子,柔声唤道:“澈儿,澄儿,过来。”
乳母将两个孩子放到地上。
澄儿还有些怯怯的,拉着谢书筠的衣角不肯松手,澈儿却已经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到祥婕妤面前。
他仰起小脸,认认真真地看着祥婕妤,忽然弯下腰,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祥娘娘。”
澄儿见哥哥动了,也不甘落后,松开谢书筠的衣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站在澈儿身边。
她没有鞠躬,而是伸出小手,把自己手里攥着的一颗松子糖递到祥婕妤面前,小声说:“娘娘,吃糖糖。”
祥婕妤看着面前这两个小小的孩子——澈儿仰着脸,目光认真而清澈,像一汪泉水;澄儿举着糖,小手胖乎乎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糖纸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不再是悲伤的泪。她伸手将两个孩子轻轻揽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谢书筠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祥婕妤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书筠,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姐姐愿意,我当然愿意。我……我何德何能……”
谢书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日后澄儿和澈儿也会孝敬妹妹,不让妹妹孤单。咱们往后多走动,多亲近。”
祥婕妤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从前的爽利:“好!”
她笑起来的样子,终于又有点像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祥宝林了。虽然眼底还藏着深深的疲惫和悲伤,但那笑容是真实的,像阴云里透出的一线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