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塞北的旷野上一片漆黑,只有天边几颗寒星冷冷地挂着,忽明忽暗。
赵琉毓策马奔驰了小半日,沿途向零星散居的牧民打听了方向,终于离天德城越来越近。
可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数里不见人烟。她骑在马上四处张望,终于在路边看见了一座破败的驿站。
那驿站不知废弃了多少年,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木门半掩着,在风中吱呀作响。
赵琉毓翻身下马,将马拴在门前的枯木桩上,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满是尘土,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陶罐和碎木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她皱了皱眉,却也顾不上挑剔,简单收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厚斗篷披在身上,靠在墙角准备凑合一夜。
塞北的夜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她缩了缩身子,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明天就能见到爹和哥哥了,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迷迷糊糊正要入睡,忽然——
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赵琉毓猛地睁开眼睛,警觉地坐直了身子。她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金山部的人。他们说的是金山部的语言,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赵琉毓听不太懂,只隐约分辨出说话的有男有女,似乎还有孩子在哭泣。
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缩在暗处,透过破墙的缝隙向外望去。
驿站外,大约有十来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虽然衣着狼狈、风尘仆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脚上的靴子沾满了泥土,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他身旁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袍,衣角磨得起了毛边。
小女孩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蛋,皮肤被塞北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此刻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紧紧抿着,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站在他们身后,身形瘦削却结实,面容坚毅,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像是随时准备拔刀应战。
还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分散在四周警戒。
那五十来岁的男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在安慰:“别哭了,我的孩子。你的阿娜(母亲)也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
小女孩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句说得极重:“阿多(父亲),我们一定要报仇!一定要报仇!”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夜色里。
五十来岁的男人目光沉痛地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年轻男子:
“骨力,乌介这次偷袭王庭,我们损失惨重。你去联系其他部落,乌介倒行逆施,我们一定要杀回去。”
骨力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阿多放心。”
磨延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而冷厉。他的手搭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风从旷野上呼啸而过,吹得废弃驿站的破门吱呀作响。
几个侍卫默默地分散开,有人去拴马,有人去查看四周。
阿依古丽擦了擦眼泪,站到磨延身边,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暴风中不肯弯腰的小树。
赵琉毓缩在暗处,她听不太懂他们说了什么,但从那小女孩倔强的表情和磨延沉痛的神色中,她能感受到一种沉重的悲愤和决绝。
还未等赵琉毓多想,远处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一小队人马快速逼近,约莫十来个骑兵,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颊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在火把的光映下显得格外可怖。
他穿着一身暗褐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勒住缰绳,扫了一眼驿站前的众人,哈哈大笑着开口:“可汗,您这一招声东击西用得妙啊!可惜——还是被我追上了!”
磨延面色铁青,护着身后的阿依古丽,冷冷地看着来人:“木雷,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背叛我?”
木雷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我金山汗国明明有实力开疆拓土,你却整日龟缩!你老了,而乌介当了可汗,才能光耀我金山汗国!”
他抽出弯刀,朝身后一挥,“来人呐!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