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坐在上首,目光紧紧地盯着潘玄度,声音低沉而急切:
“明日便是我昭儿的生辰了。上次潘博士可是说能够与我昭儿通话,知道害他恶胎是谁。潘博士,你可不要让本宫失望。”
潘玄度躬身一礼,面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语气笃定:
“娘娘放心。经过这一段时间皇子们诵经,二殿下的能量明显提升,与天地灵气愈发契合。
明日二殿下生辰之日,正是他灵力最强之时,定能与微臣通灵,告知那恶胎究竟是何人所怀。”
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攥紧了扶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好,很好。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害本宫的昭儿。”
潘玄度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谨慎:
“娘娘,还有一事。明日微臣会在浮碧亭做法事,与二殿下通灵。二殿下天性纯真,如今魂魄未稳,最怕生人惊扰。
请娘娘告知其他皇子、娘娘以及宫中上下,明日莫要靠近浮碧亭,以免冲撞了二殿下,坏了通灵大事。”
皇后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好,本宫这就拟旨。明日浮碧亭周围,不许任何人靠近。谁敢违令,本宫绝不轻饶。”
潘玄度连忙躬身:“娘娘英明。二殿下若有知,定会感念娘娘慈母之心。”
皇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对潘玄度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昭儿,你再等一等。明日,母后就知道了是谁在害你……母后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潘玄度垂手而立,没有出声。
窗外,秋风瑟瑟,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殿内的烛火被风带得明灭了一下,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长安殿。
偏殿内,灯火温暖,饭菜的香气混着地龙烘出的热气,让人一进门便觉浑身舒坦。
长案上摆了几道菜——清蒸鲈鱼、蟹黄豆腐、枸杞红枣乌鸡汤、清炒时蔬,还有一碟茯苓山药糕和一盅桂花糯米藕。
都是温补的药膳,也是谢书筠特意吩咐厨房为祥婕妤准备的。
乳母抱着澄儿和澈儿坐在一旁的小案边,一人手里一把小银勺,正在喂饭。
澄儿吃得不专心,勺子舀起来还没送到嘴边就洒了大半,糊在围兜上,她倒不在意,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眼睛直往大人那边的菜桌上瞄。
澈儿倒是安安静静地吃,小口小口地嚼着肉糜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认真进食的小松鼠。
谢书筠和祥婕妤面对面坐在主桌,一边吃一边说话。冬葵和萤扇在一旁伺候着布菜添汤。
“姐姐这里的药膳,比我那边的好吃多了。”祥婕妤舀了一勺豆腐,满足地眯起眼睛,“我宫里的厨子只会炖参汤,苦得要命。”
谢书筠笑了笑:“喜欢就常来。孙太医开的方子,厨房照着做,也不算麻烦。你身子还得慢慢养,药膳比汤药好入口些。”
祥婕妤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小顺子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遣人来传懿旨——”
谢书筠放下筷子,与祥婕妤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疑惑。谢书筠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走到殿门口。
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绢帛,见了谢书筠便行礼:
“奴才给和昭仪娘娘请安。皇后娘娘懿旨——明日五皇子与和昭仪娘娘无需去浮碧亭诵经了。另外,明日浮碧亭周围,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严惩不贷。钦此。”
谢书筠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臣妾接旨。”
小太监将绢帛双手呈上,谢书筠接过,紫苏上前塞了一个荷包过去,小太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回到桌前,祥婕妤立刻凑过来,满脸不解:
“皇后娘娘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了?之前不是说给二皇子祈福嘛,现在不用了?还不让人靠近浮碧亭……姐姐可知为何?”
谢书筠展开绢帛又看了一遍,神色平静,眉头却微微蹙起。她摇了摇头,将绢帛放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思索,“明日是十月二十五,你可知是什么日子?”
祥婕妤想了想,摇了摇头。
“二皇子的生辰。”谢书筠放下茶盏,目光微沉,“皇后一直信那闹鬼的传言,明日怕是要在浮碧亭做什么法事。不让任何人靠近,想必是怕人打扰。”
祥婕妤听着,眼中浮起一层忧虑,但很快又亮了起来。
她放下筷子,双手托腮,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宫中捷报,陛下那边快到收尾阶段了,想必不日就能回来了。有陛下给姐姐撑腰,就不用怕皇后娘娘了!”
说着,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眼睛弯成月牙,她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回味——
那是从前,李缜和谢书筠在御花园里抱在一起、在曲江畔并肩而行、在浮碧亭帝妃恩爱的画面。
她那时远远看着,只觉得那两个人真是般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如今想起来,还是觉得好看。
萤扇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满脸无奈。
她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小主,您想什么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祥婕妤被她说得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瞪了萤扇一眼:“吃你的饭,话这么多。”
萤扇抿着嘴笑了,退到一旁,目光却柔柔的。
谢书筠看着这对主仆,也不禁笑了笑,心中却微微沉了沉。皇后的这道旨意来得突然,明日浮碧亭的法事,不知又要生出什么风波来。
她垂下眼,夹了一块藕片,慢慢嚼着。
澄儿在一旁忽然喊了一声:“娘亲!澄儿还要!”
谢书筠抬头看过去,见女儿举着空碗,小脸上沾着饭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笑着起身走过去,接过碗递给乳母,又弯腰帮澄儿擦掉脸上的饭粒。
澈儿安静地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碗里最后几口粥。
殿内依旧温暖,饭菜依旧可口,笑声依旧清脆。只是谢书筠心里知道,这短暂的安宁,不知还能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