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缜在金山部盘桓了几日。
这几日里,磨延可汗尽足了地主之谊。
他带着李缜骑马巡视了王庭周围的牧场,看了金山部最好的马群,品尝了草原上最地道的马奶酒和烤全羊。
又安排了猎鹰表演,让驯鹰人展示雄鹰如何在高空盘旋、俯冲捕猎。
李缜看得兴致盎然,还亲自试了试架鹰,那鹰站在他戴着皮护具的手臂上,双翅展开,威风凛凛,引得金山部的将士们连连喝彩。
磨延还带他去了王庭附近的圣山,那是金山部人祭祀天地的地方。
山不高,却有一种苍茫肃穆之气。山顶上立着许多石人,面向东方,沉默地守护着这片草原。
李缜站在山顶,望着脚下茫茫的草原和远处连绵的雪山,久久没有说话。
临行前一晚,磨延在王庭金帐中设了践行宴。酒过三巡,磨延举杯,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对李缜道:
“陛下,这些年来,金山部与大盛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金山部内乱已平,孤也老了。以后,金山部便是大盛的臣属,只望陛下善待金山部的百姓。”
李缜举杯,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郑重道:“可汗放心。金山部与大盛,从今往后,便是兄弟之邦。朕以兄弟之礼待可汗,也望可汗以诚待朕。”
磨延点了点头,将杯中酒饮尽,不再多言。
十一月初六,天色微明,金山王庭前已是人声马嘶。
大军整装待发。三千神策军精骑列队整齐,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旌旗猎猎,马蹄轻踏,卷起一地尘土。
磨延可汗率臣民前来送行。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戴貂皮帽,腰间挂着那把镶满宝石的弯刀,与来时迎接的装束一般无二。
阿依古丽站在他身侧,穿了一件红色的锦缎长袍,辫子上的银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一双大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骨力站在磨延身后,面色依旧沉静,目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磨延走上前,与李缜相对而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伸出手,握在一起。
“陛下,一路顺风。”磨延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可汗,保重。”李缜点了点头。
两人松开手,磨延侧身,对身后的臣民们挥了挥手。金山部的将士们齐声高呼“一路顺风”,声音在草原上回荡,惊起远处一群飞鸟。
李缜转过身,正要上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陛下——”
他回过头。阿依古丽站在磨延身边,双手绞着辫子上的丝带,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见李缜看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祝福,也有一点点少女的倔强,像是在说,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李缜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策马走到队伍前方。
另一边,赵琉毓还没有上马。她站在赵崇和赵珺面前,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爹,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赵崇看着女儿,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跑马射箭、胆子比男孩子还大的阿蛮,如今穿着妃嫔的骑装,站在塞北的风里,像个大人了。
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温和:
“爹的阿蛮,在宫中也要好好生活。别苦着自己,有事给爹寄信。你爹和你哥哥,都站在你身后。”
赵珺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妹妹的手。他的手指粗粝而有力,带着戍边将士特有的硬茧。
赵琉毓感受到哥哥掌心的温度,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一把搂住父亲和哥哥,将脸埋在父亲肩头,闷闷地哭了几声,随即松开手,用袖子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好。你们要多保重。”
赵崇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背,转过身去,不再看她。赵珺朝妹妹笑了笑,低声道:“去吧,别让陛下等。”
赵琉毓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和哥哥的背影,然后转过头,策马走到队伍中。
李缜骑在马上,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大军,又看了一眼磨延和阿依古丽,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苍茫的草原。
“出发——”常喜高亢的声音划破长空。
号角声起,沉闷而悠远,在草原上回荡。
旌旗招展,马蹄声如雷,三千神策军精骑缓缓启动,铁甲铿锵,刀枪在晨光中闪烁如星。
妃嫔们的车驾跟在后面,赵琉毓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王庭的方向,父亲和哥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融入了苍茫的草原。
阿依古丽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庞大的队伍越走越远,明黄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招展,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抹模糊的金色。
她踮起脚尖,拼命地往那个方向看,眼睛亮亮的,闪着光,也闪着泪。
骨力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回去吧,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依旧望着远处,直到那抹金色彻底消失在天际线,才慢慢放下踮起的脚。
她转过身,跟着骨力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枯黄的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庭前的空地上,人群已经散了,只剩几面雄鹰战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依古丽低下头,手指绞着辫子上的丝带,眼眶红红的。
她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空落落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留下了,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穿着玄色金甲、一箭穿过三枚铜钱的男人,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风从草原上吹过,卷起枯黄的草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向何方。
大军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地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和那渐渐消散在风中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