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美人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也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忍不住的颤抖:
“我要你为你给我带来的痛苦——道歉。”
皇后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什么?”
“我要你道歉。”熹美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咬字清晰,“我要你为你给我带来的痛苦道歉。向我不能再做母亲道歉!向你派教习嬷嬷折辱我道歉!向你给我下毒道歉!”
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一把攥住皇后的胳膊,用力之猛,让皇后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也是人,我也会痛。在你眼里,我们都命如草芥。皇后娘娘,你高高在上,可知有多少人承受过你带来的痛苦?”
皇后被攥得闷哼一声,她看着熹美人眼中的泪水,看着那张因愤怒和悲伤而扭曲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感觉。
熹美人松开手,退开一步,指着地上那本厚厚的罪证簿,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疼吗?害怕吗?绝望吗?你承受的这些——我都承受过!她们都承受过!”
皇后低下头,愣愣地看着那本摊在地上的罪证簿。密密麻麻的文字,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这些年犯下的罪。
她亲手画了押,当时只是被逼无奈,可此刻看着那些字,她忽然觉得那些不是字,是一条条人命,是一声声哭喊,是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皇后愣愣地看着那些文字,看着熹美人满脸泪痕的模样,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她想起陈贤妃那个成形的男胎,想起熹美人被一剑刺穿的小腹,想起那些被自己磋磨致死或致残的低位妃嫔,想起明美人被绑在御花园雪地里、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满脸是血的模样。
她一直以为,她是皇后,是国母,是陛下的正妻。她做什么都是对的,不顺从她的人就是该死。
可是此刻,看着熹美人的眼泪,看着那些她亲手画了押的罪证,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声音沙哑而破碎:“对不起……对不起……我……我错了……我错了……”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了昭儿,想起了那个早夭的孩子,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做过的种种恶事。
她以为自己是在报复,是在保护自己,是在为昭儿讨公道。可到头来,她什么也没得到。孩子没了,丈夫不爱,母家倒了,自己也要死了。
她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熹美人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伏在地上痛哭的皇后,眼泪也没有停。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被生生剜了出去,那块压了她许久的、浸透了恨意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却平静:“好。我已经报复过了。从此,你我两清。”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体面地过完这些天吧。”
门被关上了。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暴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只有皇后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在空荡荡的石室中回荡。
她的眼泪从指缝中渗出来,滴在皱巴巴的衣袍上,滴在散乱的稻草上,滴在那本摊开的、写满她罪证的簿子上。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嫁给李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单纯的少女,以为只要做好妻子的本分,就能得到夫君的爱,就能幸福地过完一生。
后来昭儿出生了,她以为自己有了依靠,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再后来昭儿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剩下的只有不甘、嫉妒和疯狂的占有欲。
她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她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从昭儿死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李缜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淡的那一刻,也许是从她第一次对低位妃嫔下手、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的那一刻。
那一次她没有悔意,只有快意。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越来越熟练,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觉得理所当然。
她以为她会和陛下白头偕老,以为她会是大盛最尊贵的女人。她以为只要她坐稳了后位,就什么都不怕。
她错了。她什么都错了。
皇后抬起头,望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泪流满面。她的心中,终于有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后悔。
后悔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后悔自己害了那么多人,后悔自己没有在还可以回头的时候,停下来。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暴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和角落里皇后无声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