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仙殿内,烛火温温地亮着。
裕修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温婉柔和的面容。
银雪站在她身后,正轻手轻脚地为她拆下头上的珠翠,一支赤金步摇,一对玉簪,一一放入妆奁中。
银屏从外面进来,脚步轻而快,走到近前福了一礼,低声道:“娘娘,三公主已经睡下了。乳母陪着,睡得安稳。”
裕修容“嗯”了一声,从镜中看了一眼银屏,又收回目光,没有多问。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银雪手中玉梳穿过发丝的细微声响。
裕修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陛下没有立陈疏影为后,反而抬举了谢书筠。这么看来,陈疏影也不足为惧了。”
银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梳着,低声道:“娘娘说的是。如今王皇后倒了,后位空悬,娘娘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裕修容从镜中看着自己,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本宫多年来一直韬光养晦,终于熬走了王清珞。不过这宫中,还有不少挡脚的人,还得一个一个铲除……”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转深,“陛下金口玉言,哪个皇子被立为太子,他的母亲便会成为皇后。可本宫膝下,只有萱儿一个公主,不符合条件呐。”
银雪和银屏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裕修容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江太医说了,文美人那胎是个皇子。本宫也得好好想想办法了。”
银雪心中了然,将玉梳放下,又拿起一支青玉簪,小心地插入她松散的发髻中,低声道:
“娘娘说的是。自卢氏衰败之后,卢氏的势力都给了娘娘,娘娘也不负所托,一直在宫里暗中发力。
当初娘娘利用清充容扳倒了郑贵妃,也暗中给陈贤妃和皇后下了不少绊子。如今那几位都不行了,以后,这宫中剩下的人,也都不是娘娘的对手。”
裕修容淡淡笑了一声,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沉淀多年的从容。
“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从镜中看着自己温婉端方的面容,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仿佛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她伸手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窗外,夜色沉静。
集仙殿内,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着,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是这深宫里无数个无声无息的夜晚一样,安静地、悄悄地,等待着什么。
长安殿内,灯火通明。
除夕夜宴的消息早已传回了长安殿。谢书筠被晋封为贵妃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太监宫女们个个喜气洋洋,连走路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廊下的灯笼仿佛比往日更亮了些,映着门上新贴的红色窗花,满眼都是喜气。
谢书筠带着冬青、紫苏,乳母抱着澄儿和澈儿,踏进殿门时,冬葵和紫芙已带着宫人们在殿内列队等候。
见谢书筠进来,众人齐齐跪倒,声音整齐而洪亮:“奴婢/奴才恭喜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谢书筠站在门口,看着满殿跪伏的宫人,微微怔了一瞬。
随即她弯起嘴角,抬起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从容:
“平身。今日长安殿遇喜,紫苏,你安排下去,每人发二两银子,大家都沾沾喜气。”
紫苏连忙应道:“是,谢娘娘恩赐。”
宫人们又是一阵谢恩声,个个脸上带着笑意。
几个年纪小些的宫女已经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被旁边年长的宫女轻轻扯了扯袖子,才收敛了些。
冬葵带着两个昏昏欲睡的小家伙去安置了。
澄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趴在乳母肩头,小手还攥着谢书筠的一缕衣角不肯松开。
澈儿倒是还撑着眼皮,安安静静地被乳母抱在怀里,看了谢书筠一眼,才放心地转过头去。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谢书筠在妆台前坐下,冬青站在她身后,轻手轻脚地帮她拆下发髻上的珠翠。
一支白玉簪,几朵珍珠珠花,一一取下,放在妆台上。发髻散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下来,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皙。
紫苏站在一旁,看着镜中的谢书筠,心中感慨万千。
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娘娘如今是贵妃了,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想必太后她老人家在天上,也能安息了……”
谢书筠从镜中看了紫苏一眼,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和叹息:
“姑母生前最希望的,便是本宫能为谢家撑起一片天。可那时候,本宫只想着躲懒。”
她想起刚入宫时,姑母谢太后还在世,对她耳提面命,要她争宠、要她立稳脚跟、要她为谢家争光。
可她那时只想做个不起眼的才人,躲在后宫一角,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后来太后去世,谢家倾覆,她被打入冷宫,才明白这深宫中,偏安一隅不过是奢望。
紫苏见她神色黯然,连忙转了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慎重:
“看如今的形势,陛下很是属意娘娘。掌宫之权是把双刃剑,娘娘运用得当,便能积累声誉,往后封后,也众望所归。
可有了掌宫之权,娘娘也成了宫中人的靶子,若有纰漏,也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