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烛火通明。
夜色已深,殿外偶尔传来几声更鼓,沉闷而悠远。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冬末的寒意隔绝在外。
李缜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传召妃嫔侍寝,只是靠在椅背上,轻轻揉着眉心。
殿角的软榻上,四皇子李怀珂被乳母抱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已经换了寝衣,小小的身体裹在柔软的锦缎里,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老虎——那是婉昭容亲手缝的。
他低着头,小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布老虎的耳朵,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遗落在角落里的幼鸟。
李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软榻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珂儿,怎么还不睡?”
李怀珂抬起头,看着李缜。他的眼睛清澈而干净。
他看了父亲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和困惑:“爹……娘呢?娘去哪儿了?”
李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李怀珂的鼻尖红了,眼眶里慢慢蓄起了泪水。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布老虎,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压抑的颤抖:“珂儿已经一天都没有见到娘了……”
话没说完,一滴泪便落了下来,落在布老虎的耳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泪。
李缜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伸手将儿子从乳母怀中接过来,抱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带着少有的温柔:“珂儿不哭,爹在呢。”
李怀珂被他抱着,终于忍不住了,小手攥着李缜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哭了出来:“爹……我要娘……我要娘……”
那哭声带着稚气的委屈和不解,砸在甘露殿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的宫人们都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出声。乳母站在一旁,也悄悄抹了抹眼角。
李缜将儿子抱到膝上,让他坐稳,然后低下头,与他平视。
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珂儿,你娘做了错事,不能……再陪着你了。”
他看着李怀珂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心中也是一阵说不出的沉重,“爹会为你再找一位母亲。她会好好待你的,好不好?”
李怀珂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拼命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和倔强:“不要!就要娘!就要娘!”
李缜没有再劝,只是将他重新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再说话。
孩子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只剩下一两声细碎的哽咽。
乳母上前,小心地将哭累了的四皇子接过去,抱到内室去安顿。
李怀珂趴在乳母肩头,眼睛还湿漉漉的,小手却依旧攥着那只布老虎的耳朵,不肯松开。
李缜目送着乳母的背影消失在帘幕后面,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光线忽明忽暗,将他的面容映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常喜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没有出声。李缜忽然开口道:“常喜,你说……珂儿将来该怎么办?”
常喜一愣,随即躬身道:“奴才不敢妄议四殿下的去处。”
李缜看了他一眼:“恕你无罪。说吧。”
常喜斟酌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老奴斗胆说一句,四殿下毕竟还有生母在呢。虽说祺小主如今只是婕妤,但宫里也有低位嫔妃扶养皇嗣的先例。
若祺婕妤能扶养好四殿下,假以时日封为九嫔,也就合了规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四殿下刚失了养母,心情激荡,怕也只有亲生母亲,才能安抚住他了。”
李缜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量什么。
良久,他缓缓道:“你说得也有道理。祺婕妤这些年倒也安分,给她这个恩赐,也不是不行。”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几分,“朕……再考虑一下吧。”
常喜没有再说话,只是轻手轻脚地将殿内快要燃尽的烛火换了一支新的。
烛光重新明亮起来,将李缜的面容映得清晰了几分。
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想明白。可那怀抱儿子时残余的温暖,还停留在他掌心里,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