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天光未亮,长安殿内已是灯火通明。
冬青和冬葵早早起了身,将殿内的烛火一盏盏点燃。铜镜被擦得锃亮,映出暖融融的烛光。
谢书筠坐在妆台前,长发披散,身上已换好了内衬的中衣。
冬青站在她身后,用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每一缕都梳得顺滑服帖。
冬葵则将贵妃吉服小心翼翼地铺开在榻上,反复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又检查了一遍凤冠上的珠翠是否牢固。
紫苏在一旁安排着宫人们打下手,又将几个小宫女分派好,嘱咐她们待会儿等五殿下和五公主醒了,要如何伺候、如何换装、如何喂早膳,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
谢书筠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却很稳:“紫苏,本宫今日无暇看顾澄儿和澈儿。等孩子们醒了,你看着乳母们,替她们打扮好,午宴时带去麟德殿。”
紫苏连忙应道:“娘娘放心去吧。奴婢一定把两位小殿下安排妥当,中午准时参加娘娘的晋封宴和生辰宴,绝不会误了时辰。”
谢书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冬青将最后一支花钗插入她发髻中,又调整了一下凤冠的角度,退后一步端详片刻,才弯起嘴角道:“好了,娘娘今日真好看。”
谢书筠从镜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而后站起身,由冬葵替她披上那件深青色的翟衣。
衣料垂顺而厚重,金线绣的翟鸟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蔽膝上的花卉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白玉组佩在腰间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身着深青翟衣、头戴九尾凤冠的女子,恍惚间像看见了另一个人。
她想起进宫那天早上,也是这样坐在菱花镜前,被打扮得端庄秀丽,那时的她与宫外的自己告别,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如今,她又穿上了吉服,同样的站在镜前。
深青翟衣,九尾凤冠,金册金宝。镜中的人眉眼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不安,目光沉静而笃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回避,也没有恍惚太久。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的光沉稳而坚定。
她准备好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多看,转身,迈步朝殿外走去。
长安殿外,仪仗已然列齐。十六名宫人分列两侧,手持长柄宫扇与拂尘,神色肃穆。
翟舆停在阶前,车身以朱漆髹饰,四角垂着明黄流苏,顶盖饰以金凤纹样,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谢书筠由冬青扶着,稳步登上翟舆,端坐于车中。
仪仗缓缓启动,沿着宫道向含元殿方向行去。
沿途的宫人纷纷驻足行礼,两侧的宫灯还亮着,红绸与金穗在风中轻轻飘动。
远处的含元殿已在晨曦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殿顶的琉璃瓦映着初升的日光,像是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翟舆在含元殿前缓缓停稳。谢书筠由冬青搀扶着下车,踏上铺着红毡的台阶。
殿门大开,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冠肃然。乐工奏起《册妃乐》,钟磬和鸣,丝竹悠扬,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庄重而肃穆。
谢书筠迈步踏入殿中。深青色的翟衣拖曳在红毡上,行走间环佩轻响,在乐声中清晰可闻。
百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人微微垂首,有人悄悄抬眼,却都安静无声。
李缜端坐于御座之上,头戴通天冠,身着明黄朝服,面容庄肃。谢书筠走到殿中央,在礼官指引下,面向御座,缓缓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
第一跪,额头触地,指腹触及微凉的金砖。第二跪,背脊挺直,衣袖拂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第三跪,她俯下身时,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珠翠相撞,细碎如风铃。
每一叩都端正庄重,不急不缓,既是对这五年深宫岁月的一次确认,又是对这个新身份的一场接纳。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礼官低沉的唱礼声和乐声回荡。
礼官宣读册文,声线清朗,在殿中一字一句地传开:
“朕惟位隆椒掖,礼重坤仪。尔谢氏,毓秀名门,秉心柔顺。久侍宫闱,勤慎无违。是用册尔为贵妃,赐金册金宝。尔其敬承荣命,内助朕躬,永绥福禄。”
谢书筠俯首聆听,待册文念毕,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李缜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一抹温和的光,像这初春时节悄然化开的薄冰。
李缜走下御座,亲手将金册与金宝授予她。
金册沉甸甸的,册面刻着细密的册文,在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金宝为“贵妃之宝”印玺,四寸见方,底刻篆文,入手微凉。
谢书筠双手接过,指腹轻轻摩挲过金册的纹路,心中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了地。
她奉册宝谢恩,再行三拜礼。这一次俯身时,眼角微微有些泛酸,却又稳稳地直起身来,没有失态。
皇帝赐宴麟德殿,文武百官同贺,晋封仪式正式宣告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