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瞬。李缜沉默着,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韩淑妃看着他这副权衡利弊的模样,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尖泛白,过了片刻,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意:
“陛下?您难道不想把珂儿交由臣妾抚养了?臣妾养了他那么多年,您承诺过的,让珂儿认臣妾做母亲。
如今,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臣妾被打入冷宫几个月,难道孩子就不给臣妾了吗?”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高了几分,眼眶里蓄满了泪。
李缜见她激动,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虚虚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又低又缓:“阿妧,你别激动。朕不是这个意思。”
韩淑妃的眼泪落了下来。她仰着头看他,声音带着哭腔和一股压抑许久的委屈:“那陛下是什么意思?珂儿是臣妾的命。臣妾不能没有他。”
李缜扶着她,走到一旁的杌子上坐下。他抚过她的背,帮她顺气,语气耐心而温和:
“别激动,别激动。朕没有说不给你。只是珂儿在祺婕妤那里住了几个月,朕怕骤然挪动,孩子不适应。”
韩淑妃稳了稳心神,眼泪还在流,却不像方才那样激动了。
她抬手擦了擦脸颊,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陛下,臣妾求您。让珂儿回到臣妾身边吧。”
李缜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和那双湿漉漉的、带着恳求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头对常喜道:“常喜,去茗雪阁,传祺婕妤和四皇子。”
常喜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茗雪阁内,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照着。
祺婕妤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块细软的锦缎,正低头绣着一件小衣裳。
衣料是浅青色的,她打算在领口绣一圈细密的竹叶纹,已经绣了大半,竹叶一片片连缀着,针脚工整。
四皇子李怀珂坐在她脚边的厚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正用小手指着上面的图画,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含桃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脚步急促,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她顾不上站稳,便急声道:“小主!不好了!”
祺婕妤抬起头,手中的针停住了。
含桃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慌张:“奴婢听说,韩淑妃今日去承庆殿了。她……她会不会是去要四殿下……”
祺婕妤的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尖冒出来,落在绣了大半的竹叶上,洇开一小团。
她看着那点红,恍惚了一下,连疼都没觉得。
“终究还是躲不过。”她轻声道。
李怀珂听到动静,从厚毯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仰着脸问:“娘,怎么了?”
祺婕妤将受伤的手指拢进掌心,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弯了弯嘴角:“没事,珂儿。娘不小心扎了一下。”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口谕——传祺婕妤、四皇子,承庆殿见驾!”
祺婕妤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嘴里含糊一声:“这么快。”又转头对传旨太监道,“容本小主和四殿下换件衣裳。”
传旨太监点了点头,退到门外等着。
祺婕妤牵着珂儿进了内室,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宝蓝色小袍子,又替自己换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
她蹲下身,替珂儿把腰间的带子系好,手指在那小小的腰带上停了停,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走吧。”她牵起珂儿的手,出了茗雪阁。
承庆殿内,韩淑妃站在御案一侧,李缜坐在上首。祺婕妤带着乳母抱着四皇子走进来,在殿中站定,屈膝行礼:“嫔妾见过陛下,见过淑妃娘娘。”
韩淑妃的目光早已越过她,落在乳母怀中的李怀珂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几步走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珂儿!我的珂儿!好久不见了,还认得娘吗?”
李怀珂被乳母抱着,愣愣地看着她。
那张脸是熟悉的,那个声音也是熟悉的,可他几个月没有见过她了,记忆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模模糊糊的。他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出声。
韩淑妃的心里酸了一下,她伸手将珂儿从乳母怀里接过来,紧紧抱进怀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想死娘了……娘天天都想你……”
珂儿伏在她肩头,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那张小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个小小的、腼腆的笑。小手从她肩后绕过来,轻轻攥住了她衣领上的一颗盘扣。
祺婕妤远远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微蜷着。她看着韩淑妃怀中的珂儿,看着那只攥住韩淑妃衣领的小手,目光黯了黯,垂下了眼。
李缜看了看她,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祺婕妤,你……这段时间抚养珂儿,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