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被推向镜头。红色的印泥在闪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纸页在实木发言台上滑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陆乘修长的食指压在文件的右下角,指甲边缘修剪得平整干净。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六十六条。结合能化集团董事会关于未分配利润的最终决议。”陆乘的声音透过全景麦克风,平稳地在新闻发布厅内回荡。
“集团正式启动‘汉东全民持股计划’。”
现场密集的快门声瞬间停滞了一秒。前排的纽约时报记者盯着那份文件,手里的录音笔滑落在地。
金属外壳撞击红毯,发出一声沉闷的暗响。他那双蓝眼睛里透出掩饰不住的错愕,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陆乘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双手交叠,十指平稳地搭在发言台上。
“过去五年,能化集团通过穿透式合规审计,依法没收了华尔街的巨额违约金。我们同步彻底清算了赵氏家族等隐性利益实体的非法所得。”
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折射出台下数百道刺眼的闪光灯。
“这笔庞大的资金池,在我们的底层财务逻辑中,属于汉东省全体人民的公共资产溢价。”
陆乘拿起桌上的激光笔,在文件抬头处点下红色的光斑。
“它不该沉淀在企业的账目上,用来粉饰所谓的世界五百强财报。更不该成为地方行政体系以各种项目名义任意调拨的钱袋子。”
他翻开手边一本厚重的《国有资本收益管理与信托法理架构》。纸页翻动的声音冷硬而清晰。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十五条。信托财产与委托人未设立信托的其他财产相区别。”陆乘口齿清晰,将法条稳稳抛出。
“能化集团已将扣除生产运营必要成本后的超额利润。全额注入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公益性质信托基金。”
陆乘抬起右手,在背后的屏幕控制器上按了一下。红色的激光点落在屏幕上的资金分配拓扑图上。
“该基金的底层结算账户,与全省户籍网管及税务网关实现了物理直连。”
“系统后台会自动进行数据爬虫与逻辑比对。凡是具备汉东省合法常住户口,且满足年度纳税合规底线的居民。”
陆乘的语速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案板上的铁钉。
“智能合约将为每位居民生成唯一的股权分红数字凭证。每季度的信托红利,将在零点零一秒内穿透所有行政层级,点对点直达个人的银行结算账户。”
发布厅内鸦雀无声。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声变得清晰可闻。
这套冰冷的法理算法,不仅砸断了华尔街的科技霸权。现在更用最直白的商业手段,把巨额的社会财富直接分发到了每一个守法老百姓的饭碗里。
京州市委大院,一号办公楼内。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大班椅上。他端着那只掉漆的保温杯,目光死死盯住内网屏幕上的转播画面。
杯里的茶水因为手腕的震颤荡起一圈圈涟漪。几滴温水溢出杯沿,砸在他藏青色的西裤上,洇开一团暗色的水渍。
白秘书站在一旁。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市财政支出报表,把耳边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
冷汗顺着白秘书的下颌线滑落,打湿了洁白的衬衫领口。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透骨的凉意。
“李书记,这笔钱一旦进了信托基金的死账。”白秘书声音发着颤,咽了一口唾沫。
“市里想动用这笔利润搞京州南城二期开发的计划,就彻底走不通程序了。财政局连审计端口的访问权限都没了。”
李达康没有接话。他脑海里的政治算盘正在疯狂拨动,算出的结果让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在过去,省属国企如果有了超额利润。地方政府总有办法通过发改委的批文或者财政局的调拨函,把钱以“重点项目投资”的名义划转进政府的兜里。
哪怕是赵立春在位时,也得靠这种行政审批的缝隙来维系利益集团的资金链。
但现在,陆乘直接把路用法律的水泥封死了。
“他这是釜底抽薪。”李达康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李达康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他盯着屏幕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信托财产具有法理上的绝对独立性。这笔钱在法律上已经不属于能化集团,更不属于汉东省委省政府。”
李达康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重重扣击。指甲与玻璃台板碰撞,发出笃笃的脆响。
“它现在属于每一个登记在册的汉东老百姓。系统直连个人账户,中间没有任何行政审批的缓冲带。”
白秘书听着这番剖析,双腿开始发软。他双手死死捏着手里的报表,骨节泛出苍白色。
“如果市里强行下文去截留呢?”白秘书压低声音,试探着问了一句。
李达康冷笑一声。他看傻子一样瞥了白秘书一眼,把保温杯磕在桌面上。
“截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及《物权法》。”李达康口中也吐出了冰冷的法条名称。
“任何官员敢写批条去动这笔钱,在系统的底层算法里,就不是简单的违规挪用公款。”
李达康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是在系统取证下,构成对全省几千万居民个人私有财产的实质性抢劫!”
谁敢抢老百姓兜里的真金白银?
一旦有这种越界指令输入网关。根本不需要纪委和反贪局介入,全省的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那个签署文件的官员淹死在舆论的深渊里。
陆乘用这一招“财富二次分配”。在汉东国资的外围建起了一道由几千万老百姓组成的血肉长城。
这套操作彻底断绝了任何人再想染指这块肥肉的念头。想贪污?你的对手不再是上级领导,而是整个汉东省合法纳税的全体公民。
屏幕上,陆乘的声音依然冷硬如铁。
陆乘合上那份盖着红章的红头文件。厚实的纸板与实木台面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合规不是一句挂在墙上的空洞口号。也不是束缚企业发展的行政枷锁。”陆乘直视着前方的镜头,眼神深邃如渊。
“合规的终极法理意义。是将企业高速发展的红利,在程序的阳光下,毫无损耗地还给每一位守规矩的人民。”
新闻发布会的直播信号被切断。大屏幕瞬间变成了一片均匀的雪花点,发出沙沙的电流声。
李达康瘫靠在大班椅的真皮靠背上。他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了。
他终于看懂了陆乘这个人的恐怖底色。
陆乘不搞权力平衡,也不在乎官衔高低。他把冷冰冰的规则变成了全省的信仰,把群众的直接利益变成了他合规系统的护城河。
在这样的系统面前,市委书记的红头文件,脆弱得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李达康把保温杯拍在桌上:“他这是把全汉东老百姓的利益,和能化集团焊死在一起了!快,备车去大风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