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的血槽,还在缓缓地吸收着四周汇聚而来的气运之线。
李行安围着石台转了一圈,发现石台的侧面,有一道裂缝。
裂缝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黑黝黝的,往下延伸。
裂缝的边缘,磨损得很厉害,显然经常有人进出。
李行安点了三支火把,自己拿了一支,秦岳和姜红衣各拿一支。
"老石头,你带三十个人守在上面。"李行安吩咐,"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老石头领命。
李行安带着秦岳、姜红衣和二十名老卒,侧身挤进了裂缝。
裂缝往里,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盘旋向下。
石阶两壁,凿得很平整,每隔一段,还凿着一个放灯的小龛。
只是灯龛里的长明灯,早就熄了。
石阶很深,走了约莫百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火把的光芒照出去,照出了一座巨大的地宫。
地宫足有十几丈方圆,四壁是整块的青石,顶上吊着钟乳石。
地宫的中央,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碑。
李行安举着火把走过去,火光映在石碑上,照出了密密麻麻的字。
石碑的最上方,刻着四个大字。
吞运阵图。
李行安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凑近了,一行一行看下去。
石碑上刻的,是整座吞运大阵的阵图和说明。
大阵以白龙堆为阵眼,以侯府方圆百里的山川地脉为脉络,共设了七七四十九处引气点。
四十九处引气点,像四十九条根须,扎在北境的地脉里,日夜不停地抽取北境的气运,汇入阵眼。
阵眼再把气运,渡进一个人的命格。
那个人,就是他。
李行安举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
石碑上还刻着大阵的运转之法,布阵之人的落款,在石碑的最下方。
落款只有四个字。
天机,玄机。
袁玄机。
这座大阵,果然是袁玄机亲手所布。
秦岳和姜红衣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用三十年时间,在北境的地脉里布下四十九处引气点,日夜不停地抽取气运,只为养出一个吞运道体。
这样的手笔,这样的耐心,已经不是人能做到的了。
"世子。"秦岳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上面说,大阵抽的,是北境的地气。"
李行安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阵图旁边的一行小字上。
那行小字写的是:地气被夺,其地必旱,三年一小旱,十年一大旱,三十年,赤地千里。
李行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北境的旱灾。
这些年,北境大旱小旱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年年赈灾,都说是天灾。
原来不是天灾。
是这座大阵,抽干了北境的地气。
侯府的灭门,北境的旱灾,百万百姓的流离失所。
这一切的源头,都刻在这座石碑上。
李行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一枪砸在了石碑上。
石碑纹丝不动,枪尖反而被崩出了一道口子。
这石碑的材质,非金非石,坚硬无比。
姜红衣举着火把,凑近石碑仔细看,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这里。"她指着石碑的侧面,"这里有字被刮掉了。"
李行安凑过去,果然看到石碑侧面有一大片刮痕,像是有人故意把上面的字磨掉了。
刮痕很新,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有人不想让后来者看到这些字。
李行安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刮痕,隐隐能摸到几个没磨干净的笔画。
他辨认了半天,认出了半个字,是个侯字。
这片被刮掉的字,和侯府有关。
秦岳在碑座后面摸索了一阵,忽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他把石头抠出来,里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塞着一个油布包。
李行安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上画的,是侯府的宅院布局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十几个记号。
那些记号的位置,是侯府的地窖、祠堂、书房。
图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侯府十二处藏气点,已尽数标记,灭府之日,依图收取。
李行安捏着那张图,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来侯府还没被灭的时候,天机阁就已经把侯府的宅院摸了个底朝天。
哪间屋子藏了什么,哪块地下埋了什么,人家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算命的天机阁。
这分明是一群图谋了几十年的豺狼。
他把那张图仔细收好,目光重新落回石碑上。
地宫里阴冷潮湿,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老卒们分散开来,把地宫的角角落落,又仔细搜了一遍。
这一搜,又搜出了东西。
在石碑的底座后面,有人发现了几坛封得严严实实的酒。
酒坛上的封泥,印着一个天机阁的印记。
秦岳拍开一坛,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眼睛一亮:"好酒!这酒至少埋了三十年!"
李行安却没有心思品酒。
天机阁在这里埋酒,说明这个地方,他们经营了很久,也打算一直经营下去。
这里不只是个祭坛,还是个据点,是个窝。
他让人把酒坛都搬出来,连同那些金子册子,一并运走。
天机阁的东西,一分一毫,他都不打算留。
李行安带着人,把地宫里的东西,登记造册,一件一件清点。
金子多少箱,册子多少本,酒多少坛,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账,日后都要跟天机阁,一笔一笔地算。
清点完,他让人先把金子和册子运上去,自己留在了最后。
他要再看一眼那座石碑,把上面的阵图,牢牢记在脑子里。
这阵图,说不定日后,能救他的命。
他把阵图默记了三遍,确认不会记错,这才转身,登上了石阶。
石阶很长,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把这里的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这座地宫,很快就会变成一座死穴,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天机阁三十年的经营,到此为止了。他亲手终结了这一切。
他的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从今往后,北境的地气,终于可以慢慢养回来了。
这就够了。
够了。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