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是第二天一早念的。
他扒着东屋窗台,大柱在里头把相片翻过来,背面冲外,举着,胳膊伸得笔直。
“长——安——”
大壮把脑袋往前探,“这个俺认得,是厂。”
“厂前头呢?”
“前头那俩字太花,俺没学过。”
“后头。”
“后头是个阿,阿……阿啥俺不认得。底下一串是数,七、三、四,还有个零,再往后叫水泡了,看不出来。”
大柱举着的手没放下来。
“就这些?”
“就这些。”
大壮挠了挠头,“大伯,这字写得忒潦草,俺们老师都没这么糊弄过人。”
春花在院里喂鸡,听了个全乎。
“大哥,俺给你瞅瞅?一般的字俺都认……”
“不用。”
相片缩回去了,户里窸窸窣窣一阵,大柱又躺回了炕那头。
小虎拎着水桶从院门口过,扁担压得他一边肩膀高、一边肩膀低。
他往东屋窗户瞅了一眼,没停,挑着水往作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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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线杆子是八月底立起来的。
从镇上一路栽过来,一根一根,栽到老井村村口,最后一根落在大队部门口那棵老槐树边上。
孙二爷天天拄着拐棍去瞅,瞅完了回来跟人讲。
“那线里头有电,鸟落上去都不怕,你说怪不怪?”
“鸟不怕,你也别去摸。”
“俺摸它干啥?俺又不傻。”
赵寡妇是头一批装灯泡的。
她在供销社挑了半晌:十五瓦的、二十五瓦的、四十瓦的,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窗户瞅。
“同志,哪个亮?”
“四十的亮。”
“哪个省电?”
“十五的省。”
赵寡妇把四十瓦的搁回去,拿了二十五的。
“不上不下,正好。”
电工给她家接线那天,她在院里转了一上午,转得电工都烦了。
“婶子,你站远点,你挡着俺梯子了。”
“俺瞅瞅这线是咋走的。”
“你瞅明白了也不能自个儿接。”
线接好了,电工把灯绳往下一拽,正屋里亮了。
赵寡妇站在门槛上,半天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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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头上,陈卫国从县城回来,跟着回来的,是常二喜车斗里一个纸箱子。
箱子上印着字:熊猫。
大队部门口一下围上来二三十口人。
“卫国,这是啥?”
“电视。”
“多少钱?”
“集体的钱。”
陈卫国把箱子往屋里抬,抬到一半,赵德厚从人堆里挤出来。
“卫国,集体的钱,就这么买了个匣子?堤还没修利索,你倒先置办上家当了。”
院里几个人跟着嘀咕。
陈卫国把箱子搁在桌上,回过身。
“德厚叔,修堤的款,县里拨了,账在墙上贴着。这台电视,是大队开会定的,举了手的人数,也在墙上贴着。”
他朝墙上那张红纸扬了扬下巴。
“你那天也在,你那只手举没举,你自个儿去瞅。”
赵德厚没去瞅。
他背着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又凑到箱子跟前。
“那这东西搁大队部,谁看?俺家院子宽敞,搁俺那儿,看的人能多……”
“搁你那儿,钥匙谁拿?”
孙二爷拿拐棍敲了敲地,“德厚,你家那门,上回你哥挂了把锁,全村借个碾子都得给你家磕头。”
一院子人都乐了。
赵德厚脸挂不住,扭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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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号那天,后晌就有人来占地方。
大队部院里摆了一溜条凳,不够,各家扛着自家的板凳来,最后连磨盘上都坐了人。
电视搁在一张方桌上,桌子底下又垫了两块砖。
天线是一根竹竿,绑在槐树杈上,陈卫国爬上去拧,常二喜在底下喊。
“有了!”
“这回呢?”
“没了!往回,往回!”
“往回多少?”
“一拃!不,半拃!”
陈卫国在树上拧了二十来分钟,底下也喊了二十来分钟,最后画面出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说话,满屏雪花点子还在跳。
“就这样,别动了!”
全院子的人冲着树上喊。
陈卫国抱着树杈,不敢动。
秀芬挺着肚子仰脖子瞅他,“你倒是下来呀。”
“俺一动,它又没了。”
“你不动,你在树上看?”
最后是常二喜搬来梯子,拿麻绳把竹竿又捆了三道,陈卫国才敢往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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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是天擦黑来的,作坊收了工,一伙女人一块儿过来。
翠兰没来,月子刚出,宋振江叫她在家歇着,自个儿也没来,说要对账。
何素云抱着小禾来了,站在人堆最外头,挨着院墙。
赵寡妇招手叫她往前挪,她摇头。
“孩子小,人多,呛着。”
“你站那么远,瞅得见?”
“瞅得见。”
她踮着脚,把小禾往上托了托,孩子已经睡着了,脸蛋压在她胳膊弯里。
春花和铁山是最后到的。
铁山走得慢,到了院门口,条凳上早没空了。
他靠着门框站着,一只手往后背上撑。
春花瞅了一圈,从墙根拎来个空粪筐,倒扣过来,搁在他身后。
“坐。”
“这筐……”
“刷过了。”
铁山坐下了,腰往门框上一靠,脸上那层汗才算下去。
春花在他边上站着,没挨着坐。
大壮挤到最前头,小虎跟在后头,两个人蹲在方桌底下,脑袋一仰,正对着屏幕。
“你往那边点,挡着俺了。”
“俺先占的。”
“你占的是桌子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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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屏幕上出来了人,一排一排,从大门口往里走。
院里一下没人说话了,连孙二爷都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了出来。
“这是哪儿?”
“北京。”
“北京人这么多?”
“这是全国的,全亚洲的,日本的、朝鲜的都来了。”
陈卫国念着报纸上的话,念得磕磕绊绊。
一队穿裙子的姑娘跳着舞过去,马寡妇在人堆里嘀咕。
“那裙子,一条得多少布?”
“人家那是绸子。”
“绸子更贵,这得多少钱。”
后来屏幕上出来个大熊猫,举着火炬,一摇一摆。
大壮在桌子底下拍巴掌,小虎跟着拍。
“它叫盼盼!”
“你咋晓得?”
“俺们老师讲的!”
小虎拍了两下,不拍了,扭头问大壮。
“广州也能收着这个不?”
“能吧,全国都能。”
小虎没再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接着看。
春花离得不远,这几句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过去,手往铁山肩膀上搭了搭,又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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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旗的时候,院里有人站起来了。
先是孙二爷,拄着拐棍,一点一点撑起来。
接着是陈卫国,接着是常二喜、张巧云。
最后一院子的人都站着,磨盘上那几个也下来了。
铁山扶着门框往起站,站了一半,春花伸手托了一把他胳膊肘。
他站直了,没吭声。
刘素梅站在人堆中间,胳膊里还夹着那个账本。看完了,一院子人还站着,屏幕上又换了画面,才有人想起来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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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已经快十一点。
人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讲。
“那个点火的,是个跑步的?”
“三个人跑,最后一个点的。”
“那么老高,他咋上去的?”
“有台阶。”
马寡妇挽着张巧云往家走,走到巷口站住了。
“巧云,等这批货结了钱,俺也买个匣子。”
“电视?你家那俩丫头还念书呢。”
“俺买个收音机,听戏。”
“你会调不?”
“俺不会,二丫会。”
赵寡妇在后头搭腔,“你买了,俺上你家听去。”
“你家有灯,你在家拉灯玩。”
赵寡妇也不恼,乐呵呵地走了。
那一晚,巷子里的人起夜,都瞅见赵寡妇家正屋一会儿亮、一会儿黑、一会儿又亮。
第二天在作坊,马寡妇问她。
“昨儿夜里你家咋回事?闹鬼了?”
“俺试试那绳,看它到底能拉多少回。”
“试出来没?”
“没有,俺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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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素云抱着小禾回到家,宋振江还在条桌边上打算盘。灯泡吊在他头顶上,十五瓦的。
“回来了?”
“嗯。”
“孩子没冻着?”
“裹着呢。”
何素云站在门口,没进里屋。
“振江,电视里那个熊猫,举着火把,会走路。”
宋振江的算盘停了。
“俺闺女没瞅见,她睡着了。”
何素云又补一句,“俺替她瞅了。”
宋振江把算盘往边上推了推,起来接过孩子,抱进了里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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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是最后一个从大队部走的。
她帮着陈卫国把条凳往屋里搬,搬完了,在门口站着,往村西那头瞅。
那边一片黑。砖窑在黑地里头,连个轮廓都看不出来。
“卫国,窑那边,啥时候能通上?”
“电管站说了,月底来人。”
“通了电,夜里就能点灯翻坛子。卫生科来查,也能装个电灯。”
“晓得。”
陈卫国把门锁上,钥匙揣进兜里,正要说话——
巷口有人推着自行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字:电管站。
“哪个是陈支书?”
“俺是。”
那人把车撑子一踢,从包里掏出个本子,翻了两页。
“你们村西那个砖窑,是要通电?”
“要通。”
“那地方离线路远,得单立杆子,单拉线,单装表。杆子钱、线钱、表钱,都是另算的。”
他把本子往陈卫国跟前一递。
“不跟村里走一个账,谁用谁交。月底交齐了,俺们才派人过去。”
刘素梅从陈卫国身后伸手,把那个本子接了过来。
本子翻开第一页,头一行就是个钱数,后头跟着两个字:预付。
她盯着那几个字,一页都没往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