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答应嫁给我了。


    我说“嫁给我”的时候，她站在我面前，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她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我差点以为她要摇头。但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哭了。


    我也没想哭。我以为自己会忍住的。五年了，我攒了那么多话，准备在那一刻一股脑说出来，结果什么都说不出来，站在她面前，像个傻子一样掉眼泪。她站在对面，一开始还忍着，后来也跟着哭了。两个人就站在客厅里，隔了两步的距离，谁也没往前走，就那么站着哭。哭了一会儿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说“你哭什么，是我嫁你”。我擦了一把脸说“我高兴”。她又笑了，鼻音很重，眼睛红通通的。


    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


    这五年我写了一千多篇日记。从第一年那本开始，一直写到今天。最上面那本磨了边的旧本子，扉页上写着“她离开的第30天”。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写不了几篇，大概写几个月就写不下去了。结果一写就是五年，写了一千多篇。每篇里都有她。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只写一句“今天想她”。有一篇只写了三个字——“找到她”。有一篇写“她在笑”。有一篇写“我配不上她”。还有一篇写“她生病了，心疼”。


    这些日记她还没看过。我打算等有一天拿给她看，让她知道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干什么。也许她会骂我傻。也许她会翻几页就不看了，说“你写得真烂”。没关系。她看不看都行。这些字写下来，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从今天起我不写了。不写日记了。因为我要用余生写我们的故事。每一天都是新的一页，不用坐在书桌前写，就那么在日子里一天一天地过。早上起来做早饭，送她去工作室，下午接她回来。周末带辰辰去公园，等瑶瑶放假回来一起吃饭。寒暑假去巴黎，她画画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或者帮她收钱找零。这些事以前写在日记里都是“我想”，现在可以变成“我们”。


    她刚才从客厅走过来，看见我坐在书桌前，问我写什么。我说写日记。她说还写呢。我说最后一篇。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我面前摊开的本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我手里那支笔抽走了，放在桌上。然后她朝我伸出手。


    “走了。”她说，“去吃饭。”


    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以前我握的时候也是暖的，后来那五年我握不到。现在握到了，不想松。


    苏念，谢谢你回来。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五年里我每天想的就是这件事。你走的时候我说过一句“对不起”，声音很小，你可能没听见。后来我派了很多人找你，找到你了又不敢靠近，站在那棵树后面看了你五年。我一直觉得配不上你，觉得我没脸见你，觉得你在巴黎过得那么好我凭什么去打扰你。但这五年我每天醒来想的第一件事和睡前想的最后一件事都是你。我可能配不上你，但我这辈子不会再对别人有这种感情了。


    你回来那天我去机场了，站在到达大厅最角落里，看着你推着行李走出来，辰辰跟在你旁边。你瘦了，头发短了，但走路还是那个样子，步子很快，马尾一甩一甩的。我看着你走出通道，差点没敢上去。辰辰先看见了我，站住了。他拉了一下你的袖子，你抬起头来，看见我了。


    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把行李车推给我。你说“帮我推着”。我接过来，什么都没说，推着车跟着你往外走。辰辰走在旁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你停下，转过身看着我。你说“你等多久了”。我说“没多久”。你说“你每年都去巴黎对吧”。我没说话。你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傻子”。


    然后你说“回家吧”。我就跟着你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你跟辰辰在厨房收拾东西，听见你跟他说“把碗放那儿，妈来洗”。你回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问我“你愣着干什么”。我说“没事，看看你们”。你看了我两秒，转过身继续洗碗。


    那天我就想，这五年值了。


    现在你答应嫁给我了。我想一辈子对你好。这句话以前说过，但那时候年轻，觉得说过了就完事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一辈子”有多长，知道每一天都要做点什么才算数。我会做饭，会送你去工作室，会陪你逛画展，会帮你收画具。会记住你每年什么时候该体检，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想一个人待着。会帮辰辰辅导作业，会去开家长会，会在周末带他去踢球。会等瑶瑶放假回来做一大桌子菜，看她跟你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这些事我都能做。做了就不松手。


    你刚才在客厅喊我，问我在哪。我说在书房。你问写完了没有。我说写完了。你说写完了就出来，辰辰说饿了。


    我站起来了。


    苏念，我爱你。这句话我五年没当面说了。今天说了一回，以后每天都说。你嫌烦我也说。


    我去吃饭了。